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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金鞭纪氏孕明珠 鹰王义女现真容 此地已是荆 ...

  •   此地已是荆州境内,距汉阳不足四百里地,以林碧沉的脚力,不到三天便进了汉阳城。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初秋的汉阳城,风清气舒,道旁青葱郁郁,鸟鸣阵阵,正是风光大好。
      纪府就坐落于汉阳最繁华的雨柳巷中,檀木门楣几个描金大字很是显目。
      金鞭纪家在江湖中名气不大却也不小,只因纪风杨既不搞门派之别,也不争武林地位。一根金蛇软鞭平日只为强身健体,得遇不平之事才出手,众人敬仰他,都说这金鞭威力无穷,若放在旁人手里不知会造出多少江湖孽障,他纪大侠却从不恃强凌弱。
      苏锦如是江南赫赫有名神绣苏家的幼女,端的是眉清目秀、气质如水。
      提起神绣苏家,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家上下皆擅绣工,寻常家里不论是小儿身上的百日新衣,还是女子随身的荷包扇面,更或是嫁娶之日的繁复婚袍,总有几件是出自苏家之手织就。
      苏锦如自小承袭祖训,受父母言传身教,少时便极聪慧,十五岁时绣工手艺已冠绝江南。
      说来这苏锦如也同寻常女子有别,织造手艺登峰造极自不必说,私下里却尤喜用些偏门的材料做些小玩意。
      江南遍生银尾草,其形柔而内韧,闻之淡香扑鼻。其里最深的一根细茎可剥出,色如银雪,细若毛发。她便将其与天蚕金线混着编入香囊,纹理别致隐隐泛着幽光,别在腰间,一缕似有似无的草木香气缠绕周身,可谓既雅致又有趣。
      后有一日,苏锦如外出游玩,不小心将这香囊遗失在闹市街头,不料却被金鞭纪家的小儿子捡了去,那人正是纪风杨,天赐良缘遂得。
      苏锦如半月前就得了消息,知她今日能到,一大早便让纪风杨备好了接风宴,全是小时候林碧沉喜欢吃的。有豆沙馅裹了糯米粉的状元糕、咸蛋黄拌了豆丝馅的白米粽子、油街的牛肉粉面、槐杨路的鸡汁煎包、乾坤寺附近的石头饼、白玉楼的鸭子锅、钱记云片糕、江边码头老字号藕丁鲜鱼汤,各色小吃一应俱全,恨不能把全汉阳的特色吃食搬了来。
      纪风杨笑她,若不是知道来人是个姑娘家,还以为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苏锦如自嫁入纪府,就未再与林碧沉见过面。上次一别,转眼已是三载。那时她还待字闺中,如今已与纪风杨夫妻恩爱,还有孕在身。
      岁月如梭,改变了少女的模样,也徒增了离别伤怀。
      苏锦如心情激动,正胡乱猜想着,就听见院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林碧沉着一身烟紫色窄袖褶裙,青白腰带,一头乌墨长发简单的束了迎风髻,腰间配青剑,远远看去竟是沉稳爽朗神采飞扬。
      苏锦如大喜,三步并两步就往门外迎去:“碧沉!”
      林碧沉看她身子沉重,摇摇摆摆向她跑来,忙上前一把扶住,急道:“锦如姑奶奶,当心脚下啊!”
      苏锦如因有孕在身,身材比之前丰腴了不少,四肢却仍是纤细柔嫩,此刻面若灿桃,笑眼如月,当真一副可怜可爱又可亲的模样。
      纪风杨也随着苏锦如追了出来,在一旁虚扶着,笑道:“早得知林姑娘今日光临寒舍,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纪大哥客气了。”林碧沉向他拱手道。
      苏锦如拉着两人的手,娇嗔道:“哎呀你们这两个江湖人,客套话倒是不少,都是一家人,快走罢,菜该凉了。”
      纪风杨哈哈大笑,三人一同往前厅走去。
      林碧沉落了座,见那桌上都是精心准备的合自己口味的饭菜,内心不禁动容。自她十几岁离开苏家,跟随义父上了昆仑山,便鲜少能尝到家乡的味道。
      她和苏锦如原也不是亲姊妹。
      自打林碧沉记事起,家中就是一副破败景象,父亲给人做短工,在百里外的河道上运沙包,每日天未亮就要出门,深夜里傍着月光才回家。
      记忆里父亲的脸从未洁净过,永远混着风干的污水和泥浆,佝偻的后背总也直不起来。母亲手巧,会编些竹篮竹筐的小玩意,每日做几个带着她和弟弟去集市上卖。一家四口虽穷困潦倒,却也安乐。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日大雨,父亲脚滑摔进河里再没有站起来。听人说,那日河水冲的快,连身子也没来得及捞上来。母亲哭瞎了眼,没几日也跟着去了。不到月余,还在襁褓中的弟弟生了病,没钱医治,小小的身子也凉了,只留下六岁的林碧沉孤苦伶仃一个人。
      有一天她实在饿得紧,便把母亲留下的几只竹匣子拿去换吃食,正巧碰见了苏父抱着苏锦如在街上闲逛。苏锦如看上了林碧沉的匣子,喜欢的不得了,苏父看林碧沉可怜,想多给些银两,谁知林碧沉耿直不肯多要。
      苏父欣赏这孩子本性纯良,便问起她身世来,得知她家中横遭变故父母双亡,顿时心生怜悯,便一道领回家去与苏锦如整日作伴。
      刚进纪府的时候,林碧沉不爱说话也不搭理旁人,下人们总是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只说老爷捡回来个野孩子,她偷偷听了也不作声。
      苏锦如大她三岁,性情柔顺,对人又谦和,待林碧沉如亲妹子一般,偶有听到下人们乱说也呵斥过不少次,后来才渐渐好转。
      林碧沉十岁那年突然莫名失踪了几天,苏家上下找她不见,正要报官时,又在大门口发现了她。问及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林碧沉却一言不发,苏父见她如此讳莫如深也只能作罢。
      只是后来林碧沉像是慢慢改了性子,不再像之前那样乖僻,和苏锦如的关系也亲厚了不少。只不过她照例每月便会有几天消失不见,苏锦如知道问不出来,也从不提起。
      直到林碧沉十五岁生辰时,她才偷偷向苏锦如透露,自己拜了师父,这几年都在默默学艺练功,每月师父会点拨她一二,如今她要跟着师父去了,必须离开苏家。
      苏锦如知道后,背了人偷偷哭过几次,也明白自己留她不得。
      后来林碧沉便很少出现了,苏锦如耐不住好奇也在外暗自打听过,却没有几人听过她的事迹,也不知是拜了哪位高人,行踪如此隐秘。
      直到有一日,苏锦如在品仙阁吃饭,邻桌坐了两位道士打扮的男人,窃窃私语商量着什么,只听那二人说什么“白眉鹰王”“死侍暗卫”,又说“林碧沉武功了得,不要擅自行动”之类的话。内容虽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听到了她的名字,苏锦如这才知道,林碧沉如今早已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苏锦如回忆着儿时二人相处的情形,林碧沉听的心中五味杂陈,宴席吃的也是心不在焉,余光却看见纪风杨正在打量她。
      “看林姑娘英姿定是学武之人,不知林姑娘师从何派?”纪风杨见林碧沉望过来,内心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
      “小女子不才,武艺不精,不敢提起家师,以免损他老人家威名。”林碧沉淡淡回道。
      纪风杨笑笑,不再接话。
      苏锦如见这二人神情古怪,只是吃菜却无攀谈,气氛好生尴尬,便对纪风杨道:“碧沉怕生,你偏要问些不相干的,真是没趣。”又接着对林碧沉道,“风杨下午要练功,我整日百无聊赖在这院子里,实在没意思,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他也可放心。”
      林碧沉知她好意解围,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席饭毕,苏锦如挽着林碧沉往后院而去。
      晌午时分,林碧沉突然从走廊尽头的东厢房里奔出,迎面撞上一小厮,便拽住其衣袖命道:“快去找你们老爷,说你家夫人要生了!”。
      小厮见她满面焦急,登时不敢耽搁,点点头就向外跑去。
      此时纪风杨正在前厅练功,金色软鞭宛如一道黄龙,扑簌簌地在空中蜿蜒。那鞭子长七尺有余,看似柔若无形,实则巨力可透磐石。手腕轻送,长鞭便狂啸而出,尾风一扫,院外老树应声折下几只碗口大的粗枝。可见其劲之厚,其力之深。
      门厅处有响动,纪风杨手腕一抖,那长鞭忽的疾如闪电,挟着千钧力道直冲来人的面门而去。
      急急奔来的小厮“啊”的一声紧闭了双眼,当下全身僵直动弹不得,长鞭却倏地一声贴着他的眼皮收了回去,余风回旋,打的他面颊生疼。
      “怎么了?这般慌不择路?”纪风杨徐徐收了长鞭,抬眼问道。
      小厮沁出一头薄汗,忙回道:“老爷,林姑娘让我带话给您,说夫人这就要生了,请您赶紧去瞧瞧。”
      “什么?”纪风杨闻言大惊,将怀中软鞭向小厮一掷,吩咐道,“快去请李大夫来!”之后便脚下生风,向后院奔去。
      此时的苏锦如正在极力忍痛,算来这腹中小儿应在一月后才得降生,却不知为何竟提前了一月有余。出城的车马还未备好,孩子便要出来了。
      苏锦如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潮水般的疼痛一波波涌上来,撞得她心口发闷,一时间气短不接。
      林碧沉正侧身坐在软塌边缘,紧握着苏锦如的手,安慰道:“锦如,别怕,我已叫人去找纪大哥,大夫想必这就到了。”接着左手运气贴向她的后背,解释道,“你非练武之人,渡太多真气怕对你腹中胎儿不利。我教你个法子,吐纳调息,每口气多坚持些时间,气吐干净了再吸,如此几遍,能好过些,产妇最是适用。”
      苏锦如受了真气,果觉好些,又见她说的真诚,正要照做,却转念一想,她孤身一人闯荡江湖,每日间打打杀杀的,何曾有过这种经验,不禁勉力调笑道:“瞧你说的真切,难不成你生过孩子?差点信了你。”
      林碧沉闻言勾起唇角道:“我何时哄过你,你就依我的话照做吧。”
      “锦如!”这时虚掩的门被大力推开,伴着一声急呼,一个高大身影已到床前。
      “风杨……”锦如唇色苍白,额上已见汗珠,轻声唤道。
      “怎么突然就要生了,大夫不是说需到重阳节后方才…”纪风杨焦急万分,话音未落,小厮引着李大夫也匆匆提着药箱跟进门来。
      “唔……想是最近,有些累着了。”锦如皱眉道。
      “见过纪大哥。”见到来人,林碧沉起身拜了一拜,退到一边。
      李大夫是城中有名的医者,早产之例见过不少,见此情景并不慌乱,当下便嘱咐纪风杨准备好产妇接生所需物件,其他一应交给自己,并请他暂时回避。
      纪风依言照办,安排妥当后,向老人拱手深深作揖,道:“李大夫,拜托了,纪某感激不尽。”而后一步不敢耽搁,掩上门在外等候。
      不多时,林碧沉也出来了。
      “林姑娘,你怎么也出来了,锦如怎么样?”纪风杨上前问道。
      “老头顽固的很,说我一个姑娘家不宜见产房血污,”林碧沉道,“纪大哥不必担忧,李大夫说如今孕妇早产并不鲜见,锦如平日身子强健,应是无碍。”
      纪风杨点点头,心下略安,继而报以感激一笑:“今日多亏林姑娘。”
      林碧沉摆手笑道:“哪里,纪大哥客气了,我与锦如自小一同长大,我们情同姐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只盼她今日顺利些。”
      眼见太阳就要落下山去,屋内苏锦如连声哀叫,纪风杨双手交握听得心神不宁,在院外来回踱步,却迟迟不见婴儿啼哭。
      不多时那哀声渐弱,纪风杨内心悚然,正欲破门而入,突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哭嚎从房中传出,接下来一声比一声大,连绵不绝带着新生命的喜悦。
      纪风杨大喜,顿时抚掌大笑道:“生了生了!林姑娘,得你金口玉言!”
      林碧沉乍听喜讯传来,也长吁一口,笑道:“恭喜纪大哥。”
      房门应声而开,苏锦如贴身丫头青儿抱着一团锦被走出来,冲二人笑道:“恭喜老爷,喜得千金!”
      纪风杨后来只记得,小女晓芙出生的时候,天高云卷,落日西斜,满园芙蓉花开,那景色极美。
      苏锦如生产后两日,林碧沉便要告辞,苏锦如本欲多留,林碧沉笑说有要紧事去办,耽搁不得,苏锦如一脸失落也只能作罢。
      这天,两人便拉着手还像儿时一般,笑闹着说了许多悄悄话。
      苏锦如因在月子里不便行走,便嘱托纪风杨一定要好生相送,此次若不是好友相助,也算凶险。
      临行前,纪风杨瞧她一身窄袖短打,黑色长发高高竖起,本就清丽的面庞平添几分英气,好奇问道:“林姑娘今日以男儿装打扮,是何缘故?”
      林碧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轻笑道:“我要去武当见一位故交,武当山上皆是男子,穿成这样方便行走。”
      “哦?武当?”纪风杨诧异道,“不知是武当哪位英雄?”
      “武当殷关山,”林碧沉面色如常,“他这人为人低调,纪大哥未曾听说也有可能。”
      纪风杨内心暗忖,确实不认得此人,只依稀记得武当张真人座下早年确有一位殷姓弟子,年三十有余,但并不是张三丰得意门生,比之同门小师弟宋远桥年仅十五便声名远播更是相去甚远。虽说张真人徒儿中高手如云,却不见得人人都有如此天分,可听林姑娘谈起这位故交的口吻却很是敬慕。
      纪风杨心道,或许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纪风杨自知不便多问,便双手抱拳道:“原来如此,那就替我向殷兄弟问好,既是林姑娘至交,必都是人中龙凤。”
      林碧沉微笑点头。
      “只是纪某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纪风杨看着林碧沉轻声道,“白眉鹰王和姑娘什么关系?”
      林碧沉心中一震,万分惊讶地看着纪风杨,不知他此举是试探还是警告。
      “林姑娘不必紧张。”纪风杨淡淡笑道,“我虽自诩出身正派,却从不借此无据度人。这几日在府上,你对锦如一片真心,纪某看在眼里万分感念,不敢失礼。我虽知道你是明教中人,但也绝无恶意。”
      林碧沉听他所言,像是发自肺腑,只是内心更加忧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猜到了身份,毕竟她对苏锦如也是从未提起过半句的。
      只是既然看破了,就无需再遮掩。
      “纪大哥谬赞了,在江湖人眼里,明教中人皆如洪水猛兽一般,可在我眼里,明教是我的家。”林碧沉沉声道。
      纪风杨听她如此直白坦露心迹,眼中隐有赞赏之意,微笑道:“林姑娘有女侠风范,胸怀坦荡,纪某佩服。”
      “不知纪大哥从哪里看出了我的身份?还请赐教。”林碧沉问道。
      纪风杨嘴角微勾,伸出五指道:“林姑娘虽已尽力掩盖明教特征,但这外在痕迹可除,练功的手指却无可隐藏。林姑娘骨节异于常人,手指灵活,指劲凌厉。那日在院中扶锦如时,聚力于指,五指如铁爪钢钩,力从髓出,这便是鹰爪功了,所以我猜想你与白眉鹰王之间必有关系。”
      林碧沉恍然大悟,道:“纪大哥心细如尘。”
      纪风杨接着道:“锦如之前只说你拜了一个高人为师,如今又见你会这鹰爪功,江湖人都知这门奇功是明教白眉鹰王独门绝学,向来只传亲不传外,而白眉鹰王膝下除有一女殷素素尚小,还收有一位义女,我便想到可能是你。”
      林碧沉点点头:“不错,白眉鹰王殷天正是我义父,在我十岁时曾把我从苏家劫去,只说他曾让我爹当了他手下的替死鬼,害我家破人亡,问我是否愿意跟他入教,他会教我功夫作为补偿。”
      提起久远之事,林碧沉面露伤感:“他竟说的那般磊落,又把如何害我父亲的经过如实告知。我那时年幼,只想着既然已无可挽回,怀恨在心也无济于事,不如顺了他的情面,学得一身好功夫,能在这江湖生存下来,也不枉我父母对我期许一场。”
      纪风杨愕然,继而十分感叹,没想到白眉鹰王素日虽有恶行却行事如此坦荡,比之世上那些假仁假义的所谓正派嘴脸不知敞亮了多少。不止如此,明教竟还有林碧沉这等胸襟宽广的超脱女子,看来这明教也并非像人人口中所说都是些灭绝人性之徒。
      “锦如天性纯善,从未沾染这些江湖事,我的事还请纪大哥帮我保密,”林碧沉沉吟片刻后道,“你们也不必担忧,我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二位的。”
      纪风杨点点头,道了珍重,便目送林碧沉一路向北,往武当的方向去了。
      自林碧沉离开,纪府上下便再无女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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