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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亲随托孤扯旧伤 正邪殊途意彷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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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血腥,天光渐明,水天交界处隐隐现出鱼肚白,浓雾慢慢散去,岛屿的轮廓消失在身后。纪晓芙怀中抱着虚弱的江雁,身上披着杨逍跟船翁借来的蓑衣,倚在船舱中默默想着心事。
苍汲此次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将江伯维一家屠杀,还欲沉塔与杨逍共亡,这次勉力救下江雁已数万幸,在从溧水寨回程的路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悲戚。
杨逍一直不发一语,纪晓芙见他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想必很难受,便开口道:“你若觉得不便,可去塞克里他们船上更衣,这样湿冷的穿在身上该生病了。”
杨逍转头看她,眼底情绪莫名,又转回头去看向江面,哑声道:“无妨。”
纪晓芙心中微微叹气。
“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杨逍忽然道。
这一路上,纪晓芙一直在想,苍汲口口声声说杨逍虐杀了他的两个儿子,而杨逍也是供认不讳,这其中难道真无一点误会,难道真如杨逍所说,是他们该杀。可是纵使该杀,也不该用如此残忍手段,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活生生的灭绝人性了。可他却又能为挽救下属一家的性命亲自赴险前来,明知苍汲此举必是取他性命,却还如此慨然相对,又怎算的上是道貌岸然贪生怕死。
说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而他却不是君子的,是他。
说惠世济民孜孜以求是他毕生所愿的,也是他。
说杀便杀了,无甚好说的,是他。
说命不分贵贱,当爱之惜之的,还是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杨逍,纪晓芙却怎么也看不明白。
听他开口,纪晓芙便轻声问道:“为何要带着我来这一趟?”
杨逍沉沉的目光将她紧锁:“江雁年幼,又是女童,前几日已遭虐打,此时营救身上必有伤要处理,男子不便,你很合适。”
“你有地门可调遣,地门难道不是现成的女子?”纪晓芙略表怀疑。
杨逍低低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用一种“你也忒难糊弄”的表情瞧去:“太聪明,不好。”
纪晓芙撇撇嘴,又想起什么,接着问道:“为何在塔中让我蒙面?”
杨逍坦然道:“苍汲与你师父相熟,我怕他认出你来,见你同我一道,对你不好。”
“那倒是要感谢你了。”纪晓芙没好气道,“你若不把我捉来,不也省的你如此煞费苦心帮我遮掩了么?”
“还有什么要问的,趁我还有耐心。”杨逍不搭理她的话茬。
纪晓芙看了看杨逍的表情,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问出来:“苍汲说你杀他两个儿子,其中可是有什么缘故?”
杨逍哀怨地向她瞥去一眼:“你还真是不客气,不过我虽说让你问,却没说我一定要答,这一问免了。”
“你!”纪晓芙瞪圆了眼睛,“那便是你做了亏心事,不敢向人道出。”
杨逍嗤笑:“纵是做了,我又有何不敢。”可见她一脸怅然若失,心中一动,又温声道,“你若真想听,我就讲给你。”
苍汲膝下共有两子,一子唤苍周,一子唤苍余,两人为双生子,乃一母同胞所生。苍汲的糟糠之妻数年前因难产而亡,足月胎儿刚落了地便夭折,苍汲大受打击。苍汲与其妻患难与共感情甚笃,妻儿双亡后痛不可当以致多年未娶,直到近四十不惑时,才得遇一良人,续弦江南周余氏。
苍周和苍余便是苍汲晚年得子,于是甚得他溺爱,谁知过度惯宠便埋下祸根。
苍周性格暴虐好战,常打骂寨中弟子,仗着少主的身份假意比武实则欺压下属,无恶不作;苍余则性格阴鹜,喜怒无常,好淫逸,每日沉迷于美色,不知上进。
有一日,那苍周不知受了何人教唆,听说江湖中有一武功高强之人,会千般武艺万把兵器,双掌之间能统御天下,便要寻出这人与之一战,可谁知打听出来才知,这人便是杨逍。苍周便背着苍汲,偷偷溜出岛中,欲要去寻杨逍,苍余与他自小一处,自然心灵相通,便说:“听那明教中有一地门,门中皆是女子,不如我同你一道,你去过足了武瘾,我也可快活快活。”
于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便孤身来到中原,逢人便问杨逍在何处,不少听说过杨逍的人皆惊惶,向他二人道:“快别自寻死路了,小心被那魔头听见。”
苍周越听越是来了兴趣,非要一战不可,便四处放火作乱,留下“杨逍”二字,意图吸引杨逍的视线。可二人实在蠢笨不堪,江南遍布四门眼线,此等滑稽之事,何须等传入杨逍耳中,便已早早被人盯住。
地门一女子名唤李奚者,便在某一日将苍周和苍余困于一荒野寺庙中一顿毒打,两人差点命丧之时,被及时赶到的苍汲救下。苍汲自知教子无方,见两人五脏六腑皆受重创,若不能及时医治必回天无望,当下不得不丢下名门正派的脸面,向李奚哀求道:“我儿年少无知,万望女侠高抬贵手,救他二人之命,此后我溧水寨绝不与明教为难。”
李奚心中只道,你区区一个溧水寨,便是想为难,也需得有这个能耐,面上却冷冷道:“此事是我给二位少主一点教训,望他们日后行走江湖,注意言行。”
苍汲虽心中憎愤,但见两子气息渐弱,也只得连连称是:“我知明教中神医圣手颇多,还请姑娘代我向贵教杨左使请罪,求他为我儿医治。”李奚见他说的恳切,便也不再与他为难,向杨逍禀明了此事。
杨逍当时正忙于处理分坛事物,无暇多问,简单听完向李奚道:“小儿无知,略作惩戒即可,为此小事无需与溧水寨结仇,让胡青牛去看看。”
李奚得了命,便带着苍汲和两个重伤的少年向胡青牛处求医,胡青牛见了来人,奇道:“怎的现在阿猫阿狗都要扔到我这里来了,左使怕是忙糊涂了吧。”
李奚向他解释完前因后果,道:“左使有令,医治完好,你照做便是。”苍汲在旁听见,也是心中大安。
可是事情却并未就此结束,那二人在胡青牛圣手之下,确实恢复的极快,一周内便可下地行走,苍汲因还有事在身,便先行离去,临行前再三嘱咐两子,伤愈后即刻回岛,一天也不得耽误。
谁知苍周却因此事怀恨在心,虽表面应承,私下却与苍余商量,要报复李奚。苍余见李奚面容姣好,也起了歹心,两人便佯装以痛心悔改之意邀请李奚共饮,说要感谢她一番教训,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李奚见二人痛哭流涕,一副浪子回头表现,心中一软便慨然应之,谁知那二人却在酒中偷偷下了从胡青牛医庐中偷出的□□,当晚便将失了力气的李奚拖上床榻凌辱一番。
李奚后来得知自己糊涂失身于两具腌臜身体,不堪受辱,便愤然自戕。
胡青牛愤慨之余将二人轰出,又传信于杨逍,杨逍接到消息后,当下震怒,几日后便将二人一人砍断手脚扔于山下,一人剜心挖目沉于海底。
苍汲自此失去双子,一夜之间垂垂老矣,却至今不明白杨逍为何先答应将他二人医治完好,又毁约将其双双杀害,便一直耿耿于怀怀恨在心,这才有了今日之难。
杨逍声音沙哑道:“我为全李奚清白之名,不便向苍汲道出原因,才令他愤愤至今。杀便杀了,自是该杀。”
纪晓芙听完哑然良久,默默低下头去,心中一时如惊涛骇浪一时如深海浮沉,一颗心跌宕起伏不知该落向何处。她从未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已无法分清对错、无法纠结元凶、无法辨别善恶的残忍真相就这样经杨逍的口中淡淡道出。
纪晓芙喃喃道:“竟是这样。”
杨逍点点头,复又向江面看去,神情疲惫。
“那苍汲,你也杀了他?”纪晓芙轻声道。
“没杀,只弄瞎了他的双眼,只当惩他有眼无珠养此逆子。”
纪晓芙无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回到竹林小院时,已近晌午,纪晓芙先抱着已昏睡的江雁去了自己屋中,赛克里提前领了大夫候在屋内,大夫见江雁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之处,顿时怒道:“好好的一个孩子,叫你们虐打成这样,你们良心何在?!”
赛克里眉目一皱,轻喝道:“叫你来问诊,你便看你的病,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拔掉你的舌头。”
那大夫姓丁,原就是一介江湖郎中,明教内虽神医不少,此时却难赶到,赛克里便直接去城中寻了一位手段高明的民间圣手前来,只说有外伤要治,谁知会是一个遍体鳞伤的五岁孩童。
这丁大夫常年行医江湖,对于武林中事也略知一二,此时见赛克里一身西域装扮,又见他说话如此凶恶,便知此地非善,当下冷声道:“既是问诊,为何不让问?难不成你们做了亏心事,还不让人说了?”
赛克里嫌他唠唠叨叨十分嘴碎,便不耐道:“能治不能治,若不能,我们另请高明。”
丁大夫拂袖就要走,却被一旁的纪晓芙轻轻拉住,纪晓芙赔笑道:“您误会了,这孩子并非他们所伤,反是他们救的,还请您给看看。”
丁大夫狐疑地看着纪晓芙,见她眉目如画容貌清秀,颇有大家闺秀之质,便道:“看姑娘也是正经人家,怎的和这些凶神恶煞的人一道,可莫要正邪不分自甘堕落。”
纪晓芙听他这轻描淡写一句敲打,却如重鼓擂于心上。
正邪不分,自甘堕落,在外人看来,她已是如此行为了么。
纪晓芙面上干笑道:“丁大夫说的是,我自是不会正邪不分,还请您先给这孩子诊治吧。”
丁大夫点头道:“若不是看在姑娘面上,还算有个明事理之人,今日我是断断不会行医的。”
纪晓芙正说话间,杨逍已换好了衣衫踏进门来,正巧将那句“正邪不分”听在了耳中,当下冷了神色漠然道:“天下苍生本就该一视同仁,有医者自称悬壶济世,却还拘于寡陋成见,救人还分个人喜恶,当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丁大夫被突然一通抢白,脸上也不好看,冷冷地回瞪杨逍一眼,甩袖出门去开药方。
杨逍鼻中轻哼,背手走近床榻上的江雁,从纪晓芙身边擦身而过,竟是看也不看她。
纪晓芙面上微愠,也作势要走,却冷不丁听杨逍在身后道:“站住,你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我又不是你的犯人。”听他语气不善,纪晓芙也不禁微恼。
杨逍俯身给江雁掖了掖被子,回身走近纪晓芙,低声道:“你哪也去不了,就在这里呆着,一会儿大夫送药进来,你给雁儿服下。”
又抬眸去看她,见她表情淡淡,接着道:“雁儿是你亲手救下,你便要负责到底,大夫说她受了惊吓,短时间失语症发作,这段时间尤其需要人陪伴,我就将她交给你了。待雁儿恢复后,我自会放你离开。”
纪晓芙皱眉道:“我当然会好好照顾她,那你呢?”
杨逍冷笑道:“我还有其他教中之事要处理,邪教事多繁杂,你就无需多问了。”
纪晓芙见他背手而出,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遂也赌了气,只一心扑在照看雁儿伤势之上,不再理会他。
江雁生的十分可爱,皮肤白净脸颊滚圆,大大的眼睛上一排睫毛浓密如扇,眨眼时仿若振翅蝴蝶一般,齐眉刘海软软地搭在前额,乖巧异常。纪晓芙看的心生怜爱,每日为她擦拭身子时都无比小心,生怕弄疼她细致的皮肉。
雁儿起初还会缩着身子躲避,在纪晓芙每日的温声软语中,也慢慢放下了戒心,虽还不能说话,却已懂得向她甜笑示好,几日下来两人已是相处的极为融洽。
杨逍自那日听纪晓芙说什么正邪不分后,便一直冷着脸,两人偶尔在院中打了照面,杨逍也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一句:“雁儿恢复的如何了?”
纪晓芙知他故意给脸色看,也分毫不让,只答:“不劳你牵心,雁儿好的很。”冷若冰霜的表情看得杨逍心里一沉。
两人不言不语的过了几天,杨逍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纪晓芙每日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在杨逍房中进进出出,其中有男有女有僧有俗,各个都似带着任务来的,人人表情严肃,在房中窃窃私语一番又换一拨进去,有时能隐约听见杨逍低斥的嗓音,日升月落一整天,却是自始至终未看到杨逍踏出房门一步。
院中杜鹃开得极繁茂,微风吹过,扑簌簌地坠了一地,落满了矮桌凉椅,却不见有人拂去。
纪晓芙也纳罕,这人竟是不用吃饭走动的么,竟有多少事要等着他处理,明教内部虽比峨嵋派复杂,也不至于如此日理万机吧。
纪晓芙打小就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人受苦,别说是杨逍了,就是路边一个讨饭乞丐奄奄一息也要上前关切一番。
忍了这好几天,仍不见杨逍人影,纪晓芙有些按捺不住了,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低了这头去看看,毕竟除了溧水寨这次,再加上汉阳那次,杨逍已是救了她两次。爹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怎么都算的上是救命之恩了。
纪晓芙打定主意,便一头扎进小厨房,叮叮咣咣地摆弄出了一桌吃食,又瞧那院外有一小亭倚桥临水十分别致,就将饭菜摆在那亭中,牵了雁儿的手去敲杨逍的屋门。
“杨逍,你在吗?”纪晓芙贴着耳朵,向屋中唤道。
屋中无人应答。纪晓芙又接连唤了两声,还是没人,心里疑惑道,难道他已经出去了?
既然不在,纪晓芙便在屋外止了脚步,向雁儿耸耸肩膀,轻声道:“咱们走吧。”
谁知两人刚转身,便听见屋中一声低唤:“谁说我不在。”
纪晓芙诧异,转身回去一掌推开了屋门,抬头便看见杨逍正坐在桌前一脸苦大仇深。
“你也忒没耐心,就不能多敲几遍?没人应就不知道进来看一眼?”
纪晓芙很是无语,心道,你既然在屋里又不出声,谁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鬼主意,便也没好气道:“我为何要进来看?”
“你不进来看,怎知我到底在不在。”
“你应了就是在,不应就是不在,有什么好看。”
纪晓芙牙尖嘴利,杨逍则一脸疲惫,伸手捏了捏眉间:“好了,有什么事么?”
纪晓芙见他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唇色都有些发白,一时心软也不再与他呛辩,小声道:“我见你几日没出房门,想是你教务繁忙,我做了些吃的,你要不要一起。”
杨逍抬眸,目光意味深长,看的纪晓芙一阵别扭。
“算你有良心。”
那声音百转千回,尾音幽长,像一片羽毛落在纪晓芙心底。
杨逍略舒展了下腰身,才慢悠悠从桌前起身,一连几日处理四门事物,除了行兵操练、安内盟外、传送密信、安插眼线,还连带着数十家分坛的月初开账、月中支出,兵马粮草供应、各项生意损益等一系列事无巨细的筹划安排,直熬的杨逍双眼通红,竟是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此时才觉得饥肠辘辘,胃腹处隐隐作痛,杨逍不着痕迹地轻轻用手按了按,挑眉道:“这算是峨嵋高徒亲自来请我这个大魔头共进一餐了?那还真是有点承受不起啊。”
纪晓芙见这人又开始刻薄起来,面上微赧,摔袖撂下一句:“爱吃不吃。”便风一般跑出了屋子。
杨逍抱着雁儿来到院外,远远看见纪晓芙僵着脊背气呼呼的模样,噙着笑意将雁儿搁在一旁矮凳上,随意打量下桌面,十分刻意地哀叹道:“请人吃饭,却没准备碗筷,这是什么道理。”
纪晓芙抬眸看他,有些不自然道:“不是说承受不起么,怎么又来吃了?”
杨逍瞬间垮了脸,皱眉道:“我也是肉体凡胎,我也饿啊。”说话间感觉胃中绞痛更甚,一时没忍住躬身“嘶”出声来。
纪晓芙咬咬唇,将自己手边一副新碗筷递过去,闷声道:“先喝些汤吧,几日不进食水,难免胃中不适。”
杨逍轻咳一声,接过碗筷,见纪晓芙没有再与他搭话的意思,也识趣地闭了嘴。
庭院中溪流声楚楚,远山似青黛,卷云如团扇,恰时清风微拂面,竹林间细叶轻动,岁月静好,恬淡安然。
“晓芙,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当掌门么?”杨逍搁下碗筷,拎起手边酒盅,轻呷一口问道。
纪晓芙捧着碗,先是低头想了想,随即抬头,有些心驰神往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做我师父一辈子的弟子,替她找到倚天剑和屠龙刀,光耀我峨嵋。”
“女孩子的纤纤玉手,最要不得的就是整日舞刀弄剑,你如此文静的小姑娘,这样度过一生岂不可惜?”杨逍叹息道。
“我虽是女子,家国大业能尽的力有限,但既已投身武林,光耀门楣、发扬师门却是我应尽的本分,若真有一天国将不国,那便是匹夫有责,男子女子又有什么分别?”纪晓芙略略皱眉,认真道。
杨逍顿了顿饮酒的手指,眼中意味不明,勾唇浅笑,将杯中琼露一饮而尽。
“你真的不考虑跟我……”杨逍垂下眼帘,酝酿几分才道,“回光明顶?”
纪晓芙闻言大惊,陡然提高了嗓音:“休要胡说!我是峨嵋门下弟子,岂有跟你这……”纪晓芙口中“魔头”两字就要呼之欲出时,却生生忍在嘴边,改口道,“跟你这明教中人牵扯的道理。”
杨逍一手支颌,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那手指修长莹白骨节分明,让纪晓芙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烦闷。
只听杨逍又道:“你天赋甚佳,那日在汉阳我便看出来了,人们总以为武学造诣只在根骨,却不知更在人心,心中有侠义肝胆,手中才握得乾坤,武道亦有道,你跟了灭绝才是暴殄天物。”
纪晓芙听他说的冠冕堂皇,不禁噗嗤一乐,反问道:“我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听到明教中人跟我谈什么武道亦有道,那照你所说,明教中都是些侠义肝胆之人了?竟一直都是我们错怪了你们?”
杨逍不置可否,弯起嘴角,淡声道:“我不曾说明教皆是侠义之人,也从不否认明教人常行事乖张有悖常理,但凡事有两面,人心有内外,世间事从无非黑即白,明教既不缺侠肝义胆的英雄,也有不少心怀歹意的小人。其实明教是名门还是魔教并不重要,你尽可将明教看做一面镜子,透过明教去看名门的真实嘴脸。闯荡江湖不要只听信旁人所言,眼见也不一定为真。”杨逍轻轻指了指心口,“用心去感受。”
纪晓芙听得一怔,这话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是了,杨逍这些话,和父亲那日在纪府跟自己说的竟然如出一辙。纪晓芙神色忽然有些复杂,看向杨逍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之意。
杨逍低低一笑,揽袖起身,朗声道:“手艺不错,多谢款待。”刚抬脚走出凉亭,又似想起什么,退回一步,转头道,“这竹林附近有一清潭,风景甚好,你若愿意赏光的话,可带着雁儿随我一游。”说完,还冲着雁儿挤眉弄眼了一番。
艳阳高悬,将清潭映成一汪流光溢彩的彩色琉璃,漾舟于上仿佛游离于镜中,清风吹皱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层层叠叠。曲径通幽处,青翠环绕,峰峦掩面间,飞花成霜。
杨逍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船,三人乘舟在湖中悠然飘荡。
纪晓芙抱着雁儿,见她一会儿伸手捞那湖中青荇,一会儿又招惹那池中银鱼,两人将袖子高高挽起,俱是溅的满手湿淋淋,纪晓芙轻勾雁儿的鼻尖,笑道:“你比我小时候还顽皮。”
杨逍支肘靠坐在船头,一脸温和地望着船尾这一对孩子样的两人,轻轻扯出一个微笑。
纪晓芙渐渐玩心大起,十分自豪地向雁儿自夸道:“捉鱼我自小就是行家,看姐姐给你捉几条大的。”说着便站起身来,双手聚力,向湖中左右各一拍,那湖中竟蹦出几只金光闪闪的肥鱼来,纪晓芙迅疾出手,利落一捞,将那几只鱼凌空收入囊中。
“如何?”纪晓芙面上得意,邀功似的看向雁儿,雁儿眉开眼笑地拍起手来。
谁知几只大鱼刚跃出水面,虽落入人手却还是在奋力挣扎,鱼身滑腻,纪晓芙一时不备,不小心将一只鱼脱手而出。
“呀!”纪晓芙惊呼,却见那鱼径直朝杨逍飞去。
杨逍冷不丁见到个不明的活物飞来,下意识勾指轻弹,便将那鱼截在半空,只听“扑通”一声,鱼倒栽着翻进水面,水花四溅,杨逍偏头去避,仍是没躲过,被溅了个满头满脸。
纪晓芙轻吸口气,略有些无措,不好意思赔笑道:“失手了。”
杨逍看纪晓芙怀中还努力按着其他几条鱼,已把衣裳前襟弄的湿乎乎一片,不禁牵出一个十分无奈又好笑的笑容,“丫头,鱼不是这么捉的。”
纪晓芙听出他语气打趣,也不和他生气,只低头跟雁儿悄声道:“晚上喝鱼汤好吗?”
雁儿笑眯眯地点点头。
正在此时,船身轻轻摇晃起来,四周水面上立时漾起几串泡沫。
纪晓芙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杨逍已变了神色,爆炸声从湖底掀起,刹那间地动山摇,仿佛远古的恶兽从地心中苏醒,怒吼着翻出人间。湖面被剧烈的冲击波顶起一个滔天巨浪,一池静水眨眼间如沸腾滚汤一般摇晃四溢,顷刻间就要将小船吞没。
杨逍左手环过纪晓芙腰间,右手抱起雁儿,纵起轻功掠出小船,足间轻点一跃上岸。那小船几乎同时被撕成了碎片,被浪头拍打进水底。
纪晓芙惊魂未定,雁儿也苍白着一张小脸,使劲向杨逍怀中躲去。
杨逍甫一落地,便将雁儿交给纪晓芙,纪晓芙接过雁儿,揽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袖一遮,掩住了雁儿的视线。
纪晓芙一抬头,见林中冲出几十余人,皆提着刀剑,虎视眈眈地向他们围拢过来,打头的竟还是个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