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曲[枕上书白滚滚衍生]》日早倦梳头

8、第七章 西海二皇子

　　西海二皇子苏陌叶神君按理说来是凤九帝姬的一位好友，当年在梵音谷好像也跟这位帝后有过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纠缠。是故这几万年来，二人常有往来。
　　但堂堂西海水君听说自己的外戚堂哥的大女儿把凤九她儿子拐走了这一传闻后，还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喷出了一口茶。
　　蛟龙一族其实这些年来过得十分不顺，这他略有耳闻。

　　西海皇室统领西海，却也管不得西海各族之间的明争暗斗。水域一共这么些地方，各族的领地即便画的分明，也总会在漫长岁月中滋生出一点模糊的界限。早在好几万年前，蛟龙族和乌蛇族便就着一座宝岛打过嘴皮子仗。彼时蛟龙族还有一位他的堂哥苏琨山坐镇，乌蛇族心里的小九九只敢在自家领地徘徊几回，没有实质性动作。
　　奈何苏琨山的夫人走得早，二房又实在堪称搅局好手，一来二去，族长自己的家务事都搞不清楚，就无暇去管一座覃琅岛的争端了。是以乌蛇一族逮了机会，无声无息的挖空了覃琅岛下封存万年的玄晶石矿。
　　东窗事发时，苏琨山忙着给小女儿打造神兵，突然听得自家的玄晶石一夜蒸发，气的七窍生烟，第二日就对乌蛇下了战书。
　　要么说这个二房是个不中用的，养出来的两个女儿也是实打实的娇蛮任性。苏婷乐的神兵没着落，竟缠着她爹不放手，害的苏族长忙晕了头，仗也没打成，剑也没铸好，由此陷入了深沉的忧郁，竟然一病不起了。
　　蛟龙族群龙无首，很快就丢了覃琅，甚至被打的节节败退，失了一片领地。

　　苏陌叶换了壶茶，回忆了一下那位鲜少露面的苏与乔侄女。
　　比起两个妹妹，苏与乔实在算得上识大体之人。父亲病倒，无兄无弟，作为长女，她一力担起了主将之职，绝地反击，生生将战线推回了二族边界。
　　蛟龙族位尊人少，不比乌蛇势众，但好在每个都比较能打，一时战况不明，未分胜负。

　　就是在覃琅决战的前一月，苏琨山撒手人寰。
　　这桩事有些蹊跷是真，苏陌叶听父君暗讽过他那位得宠的晁玉夫人，说她满脑子都是些不入流的宅斗手段，根本未将蛟龙一族的安危放在心上。这种女人面对着垂垂老矣的丈夫，还有两个不出息的女儿，空守在战线之后，放任一个非自己所出的女儿在外横扫疆场，心中恶毒之计绝然不少，只是不知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去做。
　　苏陌叶轻笑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神色一怔。
　　阿兰若当年面对着此番苦境，又是在想什么呢。

　　好在苏与乔手中握着兵权，她草草回来安顿了父亲和一众老小，便又一次奔赴了战场，誓要和乌蛇讨这一笔账。

　　不成想这一去，就去了一万年之久。

　　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形势大好的蛟龙会在最后一战溃不成军，逼得苏与乔使出祭天之力，身死以护族，但是他能想象到当苏与乔战死的消息传回晁玉夫人耳中时，她哭中带笑的阴狠表情。
　　自古红颜祸水，家务难断，既然父君都没有插手的事，他便也当个段子，听听就过去了。

　　是以苏与乔重生于西海之外的大方山一事，苏陌叶并未听说。倒是凤九的儿子三月前历劫归来，消息传遍了西海，也被他听着了一点。
　　至于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以怎样一种奇幻的方式纠缠上的，苏陌叶两手一摊，表示这谁能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且随他们闹腾去吧。

　　这边凤九的心情就十分激动而难以自控。
　　其一，作为女中豪杰，她对这位能打能扛的后生天生带有莫名的亲近感；其二，细数三万五千年来能叫白原说一句“带你去看风景”这种话的同龄女仙，苏与乔神君算得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其三，这番尴尬的困兽之局终于给解了，各族神仙又能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表演一下四海升平的美好景象，她这个东家才算是坐得安稳了。
　　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我们伟大的、敢于奉献的、迎难而上的苏与乔神君。

　　凤九老泪纵横的冲东华一通感慨，我们家滚滚终于开了一朵珍贵的桃花，没有步了你的后尘啊！
　　东华嫌弃的将她的小脑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顺手翻了一页棋谱，撂下一句。
　　“我看尚早。”

　　凤九一脸怨念，对自家夫君不支持自己的冷漠行为表示愤慨：“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开始唱衰，是不是嫉妒滚滚比你有桃花运。”
　　东华这才勾起嘴角，重新把小狐狸搂进了怀：“他们二人有缘不假，是福是祸，还要他们自己定夺。”

　　“哦？这么说那个小乔真的可能当我儿媳妇？我这么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婆婆？姑姑怕是会羡慕吧！”
　　“……你的关注点一向很是独到。”

　　苏陌叶翌日收到凤九的信时，再一次对苏与乔这个不太相熟的侄女产生了敬佩之情。
　　凭着寻天台上远远的一眼就被凤九高度评价为了“志趣相投的晚辈”，喜爱之情可见一斑。信中字字透露着八卦的意味，末尾着重强调了要苏陌叶把他对于苏与乔的全部了解悉数告知，更彰显了她在凤九心中的重要地位。

　　“木耘，替我备些纸来吧，今日我便在书房待着了。”
　　二皇子的脸色平静且从容，只是拿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长辈们这边热火朝天的交流八卦，晚辈们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将九重天八卦事业飙上高峰的始作俑者、天地共主之子白原神君当日一刀斩千年凶兽于承天之台的飒爽英姿被各族仙者口耳相传，迈着欢快的步伐席卷了四海八荒。
　　更为人称道的是苏与乔神君慌张告辞后，白原神君那依依追随的目光，还有他下一场守擂时一招不出就飞身退场的君子气概。
　　搁在别人身上这么做叫不尊重对手，搁在白原神君身上，唔，只能称赞一句气度不凡也。

　　毕竟座下的泱泱众仙没有一个不希望这尊上神自行退场，别再给他们制造麻烦了。

　　而苏与乔自从回了府邸便再没敢出过门，饶是苏婷姝亲自送药上了门，她也没给这个妹妹半分颜面，直接连人带药打发了回去。
　　白原那日的两句话掀起了惊天骇浪，她却不敢再回想。
　　好不容易都快要忘记的往事一幕一幕的重现在眼前，与他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令她觉得十分可笑。

　　从前自己欣赏他、倾慕他、费心费力想同他亲近时，冷面的少年神君连一个眼神都没顾施舍。当然，那时候她混迹在一众姊妹中间，着实不太打眼。可是如今她一丁点儿思慕之情都没有了，白原一个人在那里撩拨个什么劲呢！
　　不过千花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从未记得自己曾经去过啊。

　　苏与乔把被子蒙上头，索性不去想它，自然也完全的无视了白原那句“改日带你去看”的字面含义。

　　这些弯弯绕绕的曲折故事苏与乔没有看到，但是她的族长妹妹看得倒是分明。
　　苏婷姝从未想过白原真的会有认识苏与乔的一天。
　　毕竟天族的骄纵公子哥与她们这样一个四海中的无名之辈比起来，实在是过分的难以高攀。
　　所以苏婷姝对于自己曾经帮过白原神君，又被白原神君搭救过的传奇人生已经非常满足了。这一度让她成为了西海众皇室贵女中闪闪发亮的存在。

　　但是苏与乔一次都没有正眼被白原瞧过吧，苏婷姝手里抚着帕子，脑中飞速旋转。
　　真是气人。

　　让她在百族面前出了风头气人，她跟白原见上面说了话也气人，如今缩在府里谁也不见的模样更气人。
　　苏婷姝抬手打碎了桌上凉好的一杯茶，在一众侍女惊恐的眼神中回了房。

　　在百兽围猎盛会结束的半月后，这些天都没再露过面的白原上神终于在众仙期期艾艾的目光中出现了。
　　虽然只是在十一天跟太上老君讨了几颗固神复健的丹药，但这足以被众仙品出许多内情。
　　白原上神又没有受伤，要这些治伤之物必是没用的。那么谁受伤了呢？纵观九重天，近来如此太平，怕是连头发丝儿都没处可伤，再联想一下半个月前的围猎一事，受了伤的人是不少，能被白原上神特别关照的，各路神仙心知肚明，就不必多说了。

　　九重天上的消息传得再快也仅限内部消化，是以苏与乔这些天专心致志在家里养伤，半点儿小道消息都没听说。
　　她从前是有个用的顺手的侍女来着，一万年没见，回来也查无此仙了，只能重新选了几个，就在她这座破落宅子里干活。
　　当那个不知道是叫春芳还是夏荷还是秋织的小仙娥跑来哆哆嗦嗦的禀告有客来访时，苏与乔拖着她柔弱无力的身子正在吸入式用膳。
　　她夹了块红烧肉，嘴角还沾着油渍问：“你可认得是谁？”
　　暂且叫她春芳的仙娥再三调整呼吸，细若蚊吟的答：“是…是白原上神。”

　　“……”
　　并非苏与乔不想说话，只是这块红烧肉在巨大的震惊下顺着嗓子滑下去，把她噎得差点没上来气。
　　她用极强的定力才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待她咽下红烧肉，又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才涩涩的开口：“那……你跟他说我身体抱恙，不能见客，把他轰回去？”
　　“春芳”一下子瘫倒在地，表示自己不能胜此重任。

　　苏与乔扶了扶额，道：“那你让夏荷去。”
　　“春芳”非常无辜的抬头：“我就是夏荷……”
　　“……”

　　事情最终还是没朝着苏与乔希望的方向进展，毕竟就算春芳夏荷秋织冬雪都跑去拦白原，只要他想进这个门，也是拦不住的。
　　苏与乔大气不敢喘的望向一桌之隔的白原上神，心中十万分的忐忑。
　　“不知白原上神亲自到访，所谓何事？”

　　白原今日穿的很是低调，与那日端坐高台时衣服上大张旗鼓的铺陈珠饰不同，今天的藏蓝袍子上只用了暗纹刺绣的工艺，显得简洁大方，又很符合他的周身气质。那道白发还是妥帖的垂于身后，仅在后脑用一只银色环扣束住了上半部分。
　　他的目光流转，言辞间的坦荡半分不掺假：“我来送些药，顺便探望神君伤势。”

　　苏与乔虽说这些天尽己所能的闭关养伤，可她一个一穷二白的蛟龙族平民，自然是没有什么上好的复原佳药。她如今外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内伤还须得调养，这份礼送的可见及时。
　　但她连自己妹妹的礼都没收，眼下收了白原的东西又十分不合情理。

　　“这……小神惶恐。”
　　苏与乔眼疾手快的把那几个造型简朴的瓷瓶揽进衣袖，赔上一个惶恐的微笑。
　　哎呀，这是太上老君的丹药啊，不收白不收的。

　　白原脸上的表情动了一点，又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无妨，我见神君，十分眼熟。不知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他试探的看过来，左手在茶杯边缘有一搭没一搭的画着弧线。

　　苏与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要说见过，确实是见过的。要论眼熟，却是不太可能。
　　但是有些话，有些事情，年少时候的她委屈的无处开口，死过一遭后，心下倒清明了许多——她如今不想翻篇了，也不想让苏婷姝白占了功劳。

　　“白原上神是想听直白的，还是细致些的？”
　　她的唇色依旧很白，叫人看过去的时候会隐隐生出恻隐之心。

　　“我想听神君想要告诉我的。”

　　苏与乔低下头，缓缓的展开了一个浅笑，让这张素净的脸终于带上点生气。
　　要是一万年前你同我这样说，我一定很开心。
　　“我与上神未有交集，只是曾在几次宴会上有过片刻见面，也不曾说话。”
　　“上神若见我眼熟，可能只是认错了人罢。”

　　“但上神曾来西海求过的龙蛇草，确实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当初借由小妹之手送上，是小神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