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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太承八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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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承八万年,太晨宫。
现任天族太子白宸踮着轻快的小碎步,抬手推开了自家侄子的房门。
东华帝君之子,青丘太子爷白原上神正窝在摇椅里闭目养神。他罕见的着了白衣,其实很不衬他的银发,更生几分冷意。
白宸并无在意,走上前去,脸上笑意未减。
“没想到你英雄救美后竟还捡了个上神名号,这番下凡可算是不亏。”
白原没搭理他字前句后的揶揄,反而睁开眼睛,问道:“那位蛟龙族的……”
“苏婷姝?”
“对,她这几年在何处?”
白宸偏头想了一下,道:“能在哪里,无非坐守西海,隔三差五的跑来天宫打听你的消息,再跑去东华叔叔那里哭诉一番,害得我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白原坐起身,眼中露出些许困惑:“那不是她。”
白宸不愧是从小在娘亲的话本子中成长起来的一代精英,见此情形,狐狸般的小耳朵瞬间立了起来。
“什么她?哪个她?你莫不是还有什么故事没跟表叔我分享?”
白原冷冷撇去一个眼刀,斩钉截铁答:“叫你一声表哥便知足吧,别逼我动手。”
白宸见好就收,笑着揽过大侄子的肩:“哎呀,表哥也就逞个口舌之快,还是来说说她的事吧,这是在凡间遇着了美人儿?”
白原不想理他,径直从摇椅走向了书桌。
“没什么,在凡间也遇到了一条蛟龙,我还欠了她个人情。”
“又是蛟龙?我的乖乖,你真是跟西海有缘分,从当年的龙蛇草,到北天门一战害你重伤,再到历劫之事,怎么一桩桩都跟这蛟龙族扯得上关系。”
白宸很是无奈的抱胸叹气:“我可不喜欢那个苏婷姝,表哥劝你也慎重考虑。”
白原坐定,眼睛只盯着案几上的一幅龙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白原神君历劫归来的消息如一夜春风拂过了四海八荒大小神仙的门槛,是故贺礼也如漫天雪花落地,欢快的找上了一十三天的太晨宫。
东华帝君见过大世面,对自家儿子平安归来没作出什么大反应,照例去了十七天妙华镜看书钓鱼,凤九却着实为滚滚的一番遭遇吊着一颗心,此番重见又是哭又是笑,把白原的脸险些揉成个发面馒头。
她一来是很担心儿子的伤,二来又很是好奇东华随口透露的,儿子在凡间寻艳遇的一套说法,于是日日缠着白原,让他好好讲讲在凡间的四年过得如何。
白原闭着嘴巴,看样子不想交代分毫。凤九只能回以一个无奈的白眼。
终于,在这等母慈子孝的美好氛围中磨蹭了两个月,青丘帝姬白凤九还是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
“滚滚,你的伤看着已经被天雷劈好了,修为也大有长进。这不最近正好有件小事,姑姑托我办来着,你看你……”
凤九狗腿的把自己熬好的鸡汤往白原那边推了推,脸上的假笑虚伪的让白原都不想揭穿。
“你又闯祸了?”他不情不愿的喝了口汤,眼神锐利的瞥过去。
“这孩子,你娘亲我是那么容易闯祸的神仙吗?这不是百年一次的围猎大会要开始了嘛,今年恰逢青丘做东,正缺一只凶兽……和一位启礼神仙。”
凤九满脸“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就没在继续说下去。
白原扶了扶额,接道:“所以我不仅要启礼,还得现去给你抓一只凶兽?”
凤九立刻道:“不用很凶,装装样子嘛。”
于是这事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落在了白原身上。
四海八荒里年年都会有些个聚会,天上的神仙们闲得无聊,今天来你家赏个花,明日去他家喝个酒,总之把年岁填满,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件难事。
这场所谓的百兽围猎兴起于很早之前,那时天界将定,重武轻文,是以九重天外的各族族长摆了个谱,每百年都要折腾一场围猎之比试,轮流做东,拼出个你胜我负。逢此盛会,各族相聚,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阵而坐,由做东一方祭出凶兽,曰之启礼,后轮流战之,但凡打败,便继续守擂,最后的胜者为守擂场数最多的一人。每族至多可出三人。
管你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是地上跑的,只要有这个胆量,都能在这围猎大会上露一手。
往前数上十几万年,可能大家还会认真的打一打架,后来难得见面,族中的老一辈们便只负责嗑瓜子聊天,把擂台全留给青年娃娃们折腾去了。只是时过境迁,太平了几万年的天上没有了那么多骁勇善战的将士,反而多了许多吟诗作对的才子,是以擂主的含金量大大降低,近几千年来基本呈现了友好战斗的模式。
你赢我一局,我打他一式,大家和和气气登场,安安稳稳下台。用凤九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所以白原启礼用的凶兽,并不需要怎么威慑四方,够看就行了。
偏偏今年做东的是如今最有头有脸的青丘九尾狐一族,参赛者猛然激增了百十倍——来打架是假,一睹天人之姿的青丘帝姬,顺便仰视一下东华帝君之子的俊颜,才是众人心中一等一的大事。
这些弯弯绕绕各路神仙都心知肚明,最后的结局只要圆圆满满,就当是来嗑个瓜子喝壶茶,那也是珍贵的瓜子和难得的茶。
白宸也奉他不能出席的天后母亲之命,特地在围猎大会开始前夕赶来青丘帮把手,让焦头烂额的帝姬…婶婶不那么焦头烂额。
论起这个辈分来,东华帝君是比他爷爷还要大的人物,但凤九又算来跟他同辈,古往今来都不见得有这么难断的家务事,最终白浅实在不能忍受白滚滚一口一个姑姥姥,便自作主张,让白宸叫白原一声表弟了。
他们家这一团乱的辈分问题于是成为了谁都不提的历史遗留问题。
话及此处,再说回这次由凤九亲自操办的围猎会。因此次发出去的拜帖几乎封封都收到了回信,表示一定参加,凤九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不说人数众多,百族相聚,单说这个坐席安排就很有讲究。
比如白虎和麒麟虽同属西荒,但两族的公主因为一次比美大会各自看不上对方,心生嫌隙,大打出手,是故结下了梁子。因而不能坐在一起。
再比如青鸟和鸾鸟世代交好,但青鸟属水,鸾鸟性火,还得给他们安排在方便说话的地方,这实在是超出了凤九的脑力范围。
至于其他的布置排列,她从善如流的在白宸出现后统统交托给了他。
毕竟以后是要当天君的人,先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是以凤九也忙,白宸也忙,东华窝居太晨宫一概不管,就没人看着白原这位重要的启礼神仙了。
自然,也没人过问他究竟抓了一头什么样的凶兽充当守擂先锋。
终于,在浩大的盛会顺利进行到了这一步时,凤九勉力维持的标准笑容终于不动声色又波涛汹涌的裂开了。
寻天台上,白原的身影略显单薄,长发在风眼中纹丝不动。那道缚仙索安安稳稳的落入他的袖中,旁边是怒意大发的白水凶兽——凶残程度在八荒奇兽录中列居高位的,上古神兽赤炎金猊的徒子徒孙,火渠角兽。
白宸眼角抽了一抽,看向凤九的眼神带了点同情。
这种等级的凶兽,白原到底他奶奶个腿的是怎么搞到手的。
凤九坐于尊位,用尽浑身力气才压制住自己飞身上前揍扁白滚滚的冲动。她望向静默的下座仙友,连抬起嘴角装笑的底气都没有了。
这种尴尬至极的场面下,白原上神依旧能两袖一甩,施施然的回到座位上,可见心理承受能力极佳。
这就苦了坐在东南处的一众族长。
按理说,凶兽修习火性,那就该由属水之族先行挑战,可是这次赴宴的芸芸小辈中,又有几个敢上台和白水山上的猛兽搏一搏的呢?
那身为一族之长,这个面子上是不是非常的过不去呢?
各位眼观鼻鼻观心,发现大家都一致的保持了不动如山的良好态势。
这就非常难办了。
寻天台上的凶兽是不知道这群神仙复杂的内心情感的,他从昆仑虚被绑来青丘已然非常不耐,现在又被困在这个台子上,更觉得自己高贵的尊严被狠狠践踏,是以越来越气,鼻孔里喷出的火焰也越发高涨。
各族不出手,凤九和白宸也没有阻拦的架势,白原波澜不惊的品了口茶,似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码。
一派和乐的宴会气氛终于跌落冰点,进入死局。
凤九哪里是不想说话,她是被自家儿子气的晕头转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来解救一下如今的局势。白宸又何曾不想帮忙,但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自己站出来替白原收服那只火渠,然后把擂主之位挪到自己身上。
这样看来怎么想怎么不对,自己要是被人打下台去,就落了一个修为低下的名声,要是一直守到了最后,就享了一个无端生事的名号——明明是人家百兽之盛会,你一个天族在这里逞什么能耐。
思来想去,此局无解。
终于,关键时刻,有东海蟠龙族的一位勇士,迎着大家热切的目光飞身上台,在三招之内被打的鼻血横流,又迎着大家惋惜的眼神被同族之人半扛回了席位。
此后又有几族少年登台,皆以火势太凶自己修行不够,虚晃几招便匆匆下台。
众仙心里明镜般清楚——这只大仙不是好驯服的料子,又难凭己之力杀之,不如不出这个风头。
水属各族七七八八走了个过场,都免露难色,灰溜溜的退了场。结界中,那火渠角兽仿佛愈战愈勇,将蹄子高扬起来,长长嘶鸣一声,以示威风。
蛟龙一族算得上四海之境中数得上名号的大族,又是天族龙族的分支,此时仍一人未出,便显得有些势弱。但也不能怪罪,人家一共来了四名神仙,除去那个服侍族长的丫鬟,族长苏婷姝年满三万五千岁,此刻却有孕在身,不好勉强。苏婷姝神君之妹更是幼齿,恐难以对付。好不容易有一个男仙在侧,又完完全全是个只会谄媚的草包,靠着一张嘴哄骗族长把他带了来,如今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蛟龙一族所处之境,实为尴尬。
底下已有小仙在窃窃私语,抱着看笑话的心理静观其变。其余各族也不敢大声出气,局面一时又一次僵在原地。
白宸看着苏婷姝近乎猪肝般的脸色,又想到白原跟这蛟龙族的那摊子往事,觉得颇有些头疼。其实替他们解了这个围也不是不可,毕竟都是龙族一脉,情理上钻个空子也算说得过去。
思及此处,天族太子悲壮的起身,一脸英勇就义不顾后人评说的孤勇之情。
没等他离开椅子,远处十里山脉间突然响起空灵的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