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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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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淡忘了与他初识的那一天,忘记了那天的阴霾有多么厚重,忘记了巨响的惊雷有多么可怖。
我本能的想要留存下美好的记忆,用以填补我好像本就缺了一角的心。
直到那一天。
当远方的乌云重新堆叠起来,当更甚于十倍的炽亮雷电横扫这片土地,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缩进被子里默念菩萨保佑,而是焦急的开始寻找。
白原去哪儿了?
这大爷该不会不信邪的又爬了一次如瑟山吧。
我从未想过,我会在这样危急、全城人都仓皇逃之的时刻,再一次登上如瑟山峰。
搁在以前,再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做的我不知从哪里升起了一股勇气,只要一想到白原可能正趴在那座山顶受着天雷,我就宛如打了三桶鸡血,不顾自己修为浅薄到近乎没有的程度,提着我这辈子唯一的、从未开锋的武器——一把年岁过久看不出名字的长刀,就气势汹涌的向城北走去。
其实认真想一想,我对于白原的了解可谓稀少。不知他家住何方,师从何处,不知他年岁几何,是否婚配。甚至连白原这个名字,都只是他说了,我就信了。
况且,我更是不知他修为如何,修仙之路走到了哪一重关。
由此可见,我这般盲目上山寻人是非常错位的行为。且不说我找不找得到上山的路,万一人家一切顺利马上就要被祥云接走当神仙去了,我再挨这千刀见他最后一面也就没了意义。
可心里总是有个声音在说。
去见他吧,他就在那里。
拢共活了七百年的我不知道,他是九重天上声名煊赫的神仙。更不知道这劈天斩地的天雷劫原是上神飞升的一番礼遇,像我这样的花精是根本靠近不得的。
所以无知者无畏。
当我披肝沥胆、体无完肤的出现在白原面前时,我惊了一惊,他也惊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
其实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所以他吼出来的句子听着也没有那么刺耳。
“你来做什么!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啊,我来究竟是干什么的,只为见他一面就搭上性命,是不是太不值当了。即便如此,我居然还是倾尽所有的来了,可见你个臭小子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要了吧。
可是话到嘴边,呛他的句子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来救你啊,像四年前一样。”
他的表情在万丈电光中异常决绝,跟平日与我在店里插科打诨完全不一样的,露出沉稳而给人安定的神色。
我越发觉得我一定见过他,在我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
而且那时的我,一定很喜欢他。
“寻常精怪早就灰飞烟灭了,你能到这里,说明你有仙骨。现在下山去吧,修炼百年许能飞升。”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必在天劫里葬送性命。”
远处云势磅礴而来,更狠、更厉的雷劫隐藏在其中,似是要吞噬山峰上的一切。
我把刀插进地中,右手扶住旁边的巨石,大声问对面的白原:“若你此劫不成,当会如何?”
他面色如水,身后飘扬起万千银丝,如一脉冻雪消融,愈发显出他冰冷的气质——原来这才是原本的他,作为九天神仙的他。
“不过湮灭。”
我的心仿佛坠入极深的冰窖,再不见天日。
“可你四年前才受了伤!”
我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在狂风中乎了满脸,头发也散的散、乱的乱,很是不规矩。
他却表现出与生死毫无关联的平静。
“与你何干。”
啊,对。合该与我无关的。我只是自作多情的,幻想自己能有天上王母的本事,把这些骇人的雷声全部驱走,再把你牢牢的留在这千花城里,做我的伙计。
可不会再有第二个身受重伤的白原让我救了,这一次不成,便是湮灭这样的结局了。
“你还有几道雷?还抗不扛得住?”
我顶着飓风,朝前又迈了一步,那刺骨的疼痛便立刻席卷全身。
原来历劫是这样疼的。
“我说了,与你何干!”
若不是白原现在困在了结界里动弹不得,我确信他会把我一脚踹下山去,绝不废话一个字。但好在他现在处于阵眼之中,除了能从嗓子里蹦出几句伤人的话,对我并没有什么办法。
我终于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师父临行的那个晚上,月亮就挂在我们的茅屋上,星星很少,夜风也温柔。
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的摩挲,表情让我看不透:“小风习啊,不会打架也没关系的,你生来仙骨,有着我们都比不上的仙缘。”
我当时迷糊,追问说:“仙骨是什么?我是神仙吗?”
师父的眉毛长长的,胡子也长长的,他眯着眼睛慈爱地笑着说:“仙骨是成仙的根本,可遇而不可求呢,可是小风习你不是神仙,你只是一朵花。”
我还是不解,想要追问,但师父没给我机会:“你无心修行,无念无想,这就很好。但你生就的这根仙骨,总要有些用处。”
“天上的神仙有时候突破境界时,要经历一番劫难。有的神仙要下到凡间历一世情劫,方可圆满归位,有的神仙比较实在,被天雷劈几下就好了。”
我皱起眉头:“说起来很吓人的样子。”
师父大笑几声,点点头赞同了我:“对啊,天雷劫很疼的,小风习千万不要受那个苦,所以若是如瑟峰有什么异样,你就乖乖待在家里。”
我更奇怪了:“这是为何?”
“因为天雷很聪明,它们寻到了仙骨,就会自己劈上去。倘若历劫的是另一个人,却拉你当了垫背,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想了一想,确实十分委屈。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次都没动过登山的脑筋。
偏偏现在,我就站在了这里,在天雷一个劲儿的想要劈下来的时候。
“白原,看来这是天命了。”
我把唇舌间的腥甜咽了下去,朝他扯开一个笑容。
“我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一根仙骨换一道天雷,虽然不怎么划算,但眼下好像也是值了。”
白原或许不知道我还有过师父,甚至正经听过几堂课。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下去,说出的话也越发锋利的伤人心。
“风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都快要忘了,他上一次唤我风习是什么时候。好像只有我一直跟在他后面,一句又一句的喊着白原,他就在前面走,偶尔停住等一下我。
即使是他停住不语的片刻,我都感到开心。
师父当年问我替他人做嫁衣,委不委屈。
我单是想了一下,就觉得委屈得很。
现下这样的时刻到来了,我却一点都没有委屈的心思了。
远处的云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飘了过来,刚才的天雷与这一道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听说过,天雷劫最要命的那一道会直接劈开经脉,侵入神识,将全身修为悉数散开,历尽削骨之痛,方成精进之功。
如若白原顶的过则好,顶不过就随这轰响九天的雷一道散落世间,羽化归去。
我看向他,他眉间的封印已开,露出金光闪闪的精纯神力。
原来他真的是个神仙。
我并不知道如何替人挡天雷,更不知替神仙挡劫这一做法靠不靠谱。
未等我反应,天光乍盛,亮如白昼。一道力度极猛的天雷混着一切的风雨,冲破闪电,极势而来,精准的劈在了白原的眉间。
他终于喷出一口血来。
如果我的人生还有任何光辉时刻的话,与这一瞬相比,那都只能算是走在路上的一个喷嚏。
一切的一切其实只发生在那眨眼的片刻,但我的生命就此留下了可歌可泣催人泪下的精彩片段。
那道雷打在我的脊骨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疼痛可以那么清晰。
哎,若是这份疼痛被白原受下,我一定会心疼的。
白原的断断续续的怒吼缥缈的笼在我的耳畔,但这都不重要了。
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就像是历劫升仙一般。长久以来,心里一直缺的那一块终于被修补整齐。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记忆碎片,终于随着我再一次灰飞烟灭而拼凑完整。
原来是九重天上的白原神君啊,从前万年里不敢同你说的话,竟借由一朵花向你倾吐了。
只是为什么依旧感到悲伤呢。
许是这世间,总是错过太多,遗憾罢了。
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去,日光倾洒下久违的明亮。浴血的神君眉间发光的金印昭示着上神品阶的荣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盯住了天边散去的那尾青鳞蛟龙的影子。
湛蓝的天空不染白云,城中人望着复原的天气,长长的舒了口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悠远的龙吟,也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被随意忽略了。
至此,上神飞升,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