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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于是这个男人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因为伙计们的集体出走、客人们的兴致寥寥,我索性关门谢客,将心思一并扑到了治伤这件重任上来。
      但想不想救在我,救不救得过来可就在他了。
      我一手操办起了买药、煎药、喂药、洗碗等一系列工作,天天的生活简直比酒馆老板还丰富且充实。一个月下来,我对于厨房这一领域的认识倒是如开辟新天地般豁然增长。

      我将那男人安顿在后院的一间屋子,与我住了隔壁。他起初毫无意识,除了有半分脉搏,整个人没透出一丝生机,后来渐渐有了点儿人气儿,心跳的也越来越欢腾,这两日喂药已经能自己迷迷糊糊的咽下去了,实在可喜可贺。
      说起来,这位爷爷辈儿的虽一头银发,面容却出奇俊俏,简直前无古人——我活到七百岁这个年纪,自认遍览百草,也不见得识得这么一株好草。估计再往后数个七百年,也是后无来者了。
      可惜的是,他虽然睡得安详,却一次都没醒过来,整整一个月,我活像在家里供了尊神像,闷得我见了院里的野狗都亲切的想上前谈谈心。

      哎,还能怎么办,不救了怎么地?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在我把他领回家的第三十三天醒来。当时我正在煎药,不小心打碎了第二十二只瓷碗,心里一阵肉疼。
      等我阴着脸端药走进房中,他已经施施然起身,只着中衣,正背着手踱步打量着房间陈设。
      我惊得差点打翻第二十三只。

      不得不说的是,他睁开眼睛的模样,更俊俏了。

      他见我进来,眉目间并没什么起伏,平淡似一泊湖水,只象征性的颔首示意了一下。
      我登时就涌起了一股火。

      三十三天!二十二只碗!不知几许的银子都悉数进了你的肚子,现在跟这儿装什么高贵公子呢!
      “我说公子,醒了就自己喝药吧,我们一会儿把账算算。”我走上前,把碗搁在桌上,朝他递了个不甚友善的眼神,以彰显自己救命恩人的独特气质。
      他也很是配合,道了句多谢,便抬手一饮而尽。
      “姑娘宅心仁厚,肯救我于危难,在下不胜感激。”他朝我行了个大礼,看上去恢复的倒是不错。
      既然恢复得不错,证明我一番努力很是见成效,看他模样也好、打扮也好,是个富贵家的形容,自然,这报酬也很是有分量的——我心里算盘敲得哗哗响,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的往外露。
      “无妨无妨,这位……道友啊,你若要报恩,只需将我近日在你身上耗费的银子还回来就成,我这是第一次救人,没什么经验,就不收你辛苦费了,你看如何?”
      我寻思这说辞已经很体贴了,连我这些天掉的头发都没给他算进去。他却微微一笑,站在那里宛若一棵孤松,很有傲雪独立的意味。
      “白某一生问道,对俗世之事一概淡漠,故不得积蓄,望姑娘海涵。”
      说罢又是一个大礼。

      合着是在委婉的表达白嫖之意。

      我当下气得吐血,不甘心的追问:“一分也没有?”
      他欠了欠身子,手掌直白的摊开:“一分也没有。”

      我气急,这男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刚想开口臭骂他一顿,那人却先出了声。
      “不过,在下可以留在姑娘的酒馆里当个帮手,就算还这一份恩情。”
      我咂了咂嘴,思索了片刻。
      确实,我这店里合该有个伙计使唤,之前的走光了,现下他顶上倒是正好。
      可是我这店里缺的只是伙计吗?
      他缺的是客人啊。

      “你留下也成,那你会做点什么?”
      “酿酒。”
      “哦?什么酒?酿的如何?”
      “常酿的有几种,桃花酿最拿手些。”
      我翻个白眼:“现下初春,哪有那么多桃花供你糟蹋,我是问米酒,你会不会?”
      他皱了皱眉,好看的银发也耸动了一下。
      “米酒,不是人人都会的吗?”
      “……”
      那一天的千花城洒下漫山阳光,光影透过窗子,很正好的在他周身铺展。那人的银发宛如一帘天泉瀑布,闪耀着五彩光辉。
      我的眼前闪过模糊的影子,只抓得住那个颀长的背影中如故的银色长发。

      总而言之,在他入住我家的第四十天,我们的酒馆重新开了张。酒香很快地一传十里,散入了千花城的角角落落。客人寻味而至,简直比倒闭前生意好上百倍。
      我由此非常欣慰,是以也安慰了我那颗老板一夜变跑堂的挫败的心。

      白原这个人,可以说非常有神仙的做派,没有神仙的命却偏得了神仙的病,每日要打坐修炼,要四体通勤,要吃好的喝好的,还有诸多忌口。
      我甚至怕他哪天要吸了我的修为炼化。
      是故除了酿酒,他一般不参与店里的事,而他那一袭银丝也确实不适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琢磨一番,发现重担就这样落在了我的肩上。
      当我第六天瘫倒在后院井边找水喝后,我觉得招两个伙计已经成为了关乎酒馆生死存亡的重大事件。
      白原对此不置一词。

      他虽然自己酿酒,却从不沾酒。我以为他同我一样酒量太浅,没成想在我投去理解的眼神时,他低头说了句——
      “这里的桃花怎么这么难吃。”
      “……我们这里叫千花城哎,你尊重一下这片灵泽深厚的土地可以吗?”

      显然白原没有理我,他换了身新袍子,青色将他衬的愈发孤傲,而他的眉眼又生的极为深刻,刀削斧凿间透出肃杀的淡漠,配上银发加持,活像一个九重天上的飘然神仙。
      一般的神仙,都是这么冷着个脸的吗?

      我摆了摆头,转身把招人告示贴上了墙。
      难得难得,我城的闲散青年看来还是许多的。告示刚贴了一天,就有七八个前后脚的找过我。
      但他们都在交涉中出现了一些问题。
      大多数人的问题是,当我问出信不信鬼神传说一类时纷纷露出惊慌的表情而离开了。

      没关系。我安慰自己。我就是传说中姜太公钓鱼一样的人,愿者上钩嘛。
      只是这个上钩的时间,有点漫长。

      不等我盼望的大鱼先来,对面的某位梨花精先坐不住了。
      我从来店的顾客口中听过一耳朵,樊唐那个处了好些年的相好趁她不备,偷了她这些年的积蓄跑路了,似乎还带了个小娘子一起。
      樊唐那种脾气的人,真心实意的爱了人家这么些年,只因为一重花精的身份便被弃之如敝履,这是实打实的戳了她的死穴。
      偏巧我的酒馆这个时候重新开了张,把她唯一还引以为傲的酿酒名声也砸碎一地,这就火上浇油一般的触了霉头。

      其实我确实是没招惹她的,但她今日站在我面前,我却一点也不惊讶。
      如她所说,我把客人抢回来了,还抢的堂堂正正。这使我倍有面子,跟她对峙的腰板也直了几分。
      “哟,今天光临敝店,是有何事?”

      樊唐低着头,周身气场并不太对,我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你,你们……”她在低声呢喃,我眼疾手快的将店中三位大爷请出了门,想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最起码不能伤及无辜。
      可我忘了,我也是无辜中的一位。

      而且我生平,最怕打架。

      从少年随师父修行时,这种怯懦便在我身上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纵使我法诀背的再熟练,法术施的再完美,只要碰上任何关于打架、冲突一类的比试,我必定在上场前就软了腿,连对手的眼睛都看不得。
      无论对方是修炼千年的老油条,还是初能化形的小精灵,我一概秉持上场就晕,绝不废话的良好品行,致使师父在一次又一次的沉痛打击中参悟出我并非修行之才这一铁血事实。

      樊唐身侧阴风忽起,似是有几分魔息。我敏锐的感知到她正在堕入魔道的边缘,但我的感知也就此而止。
      很不幸的,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四肢开始不听使唤的僵硬。除了用力从喉咙里发出晦涩的字眼呼唤她的名字,我甚至一步都不能前行。
      “你们都要负我!——”
      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她卷着那阵阴风朝我袭来时,我正准备跌坐下去。

      眼前突然像看戏一样演过许多画面,那是黄沙漫天的战场,是我一辈子都未曾到访的地方。
      震天的号角宣示着决战的爆发,眼前不见全军万马,只有一派的苍茫。
      耳畔有一道声音,如此的决然又悲壮。那人的声线明明柔软而灵动,却含着血泪咬碎了牙,把一切的恐惧退缩独自吞咽。

      “倘能护我一族四方太平,一死又何妨!”

      意识消弭的最后时刻,我知道自己晕了,像往常一样。但担心自己被樊唐揍扁的同时,我只感到了满心疲倦和荒凉。
      巨大的悲伤代替了怕死的恐慌。
      尽管这悲伤不知从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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