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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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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春融意暖。和风扶着柳树柔柔的腰肢,转眼就攀上了桃花多姿的秀颜。春色轻巧的在这片凡世中荡漾开来,尾巴缀着一朵嫩黄的花。
每每这个时节,都是八卦与口舌齐飞,喧嚣共繁华一色的酒馆好时节。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是神的,都喜欢用一碗酒的时间,探听点儿不寻常的事情。
而作为酒馆老板娘的我自然乐见其成。
奈何今年行业竞争压力陡增,各路大仙揽客手艺五花八门,致使我在一众能工巧匠中显得尤为惨烈。
店里最后一个伙计朝我行了别礼,我把围裙一解,准备去找樊唐讨个说法。
作为一朵凤羽花,我生于大荒,无名无姓,却天生与花犯冲。不知如何落脚于此千花城,于是自作主张,从真身中取了二字,故而城中人都唤我风习。
身为城中资历极老的一批老妖精,我很有幸的见证了这座千花城的兴盛,目前正以不懈的毅力做好手上这份老板工作——毕竟是洗了一百年盘子才换来的位置,定是要好好珍惜的。
樊唐作为年少时曾与我一同修行的梨花精,在师傅门下就不太对付,没想到后来又跟我一样开起了酒馆生意——凭着一双秋波荡漾的桃花眼,这些年来不知从我这里撬走了多少墙角。我磨磨牙,眼前闪过那个讨人厌的梨花精皮笑肉不笑的冷淡嘴脸,以及她笑着把好色的男人从我门前顺走时那扭得虎虎生风的小屁股。
醉春归坐落在城里地段极好的街坊,同我的破落店面不同,樊唐找了好几个漂亮姑娘,整天坐在二楼雅座招揽客人,颇有点出卖色相的意味。
我冲进去,正巧碰见她在大堂拨弄算盘,脸上挂着欢欣的笑容,看来是挣得不少。
她见了我,一点没觉得意外,搁下账本走了过来。
我绕到不起眼的楼梯角落,竟然还周全的顾及了她店里的生意。
“风习?你是来喝酒的吗?”她朝我微笑着,鲜红的指甲刺眼的很。
我发现樊唐的笑裹在脸皮上,一点都不好看。
“樊唐,你知道的,这些天你在我门前抢走了多少客人,害的我生意没得做。”我挺直身子,想要压她一头,但好像没什么用。
她不慌不忙,歪头问我:“哦,那你要怎样。”
我气的火冒三丈,眼睛瞪得更大了:“樊唐,你莫要欺人太甚。”
年少时我们一同随师父学术法时,她总是暗地里给我捣乱,我警告她,她就摆出这样一副笑嘻嘻的无辜模样。
“你不是师父的好学生吗,连这个都解不开?”
“风习,师父离开的时候到底对你有多失望呢。”
“……”
她的声线中带着轻蔑的笑意,穿过了百年的时光,还是如故的刺耳:“呵,莫要欺人太甚…”她浑不在意,雪白的胸脯快要顶到我身上来:“风习,你还是只会这一句。”
醉春归酒楼里的嘈杂淹没了我们的对话,我却无法控制的僵在了原地。
当年同僚大概已经刻苦修炼位列仙班了吧,我这等不上进者居然还想着千年归去后,把自己埋在后山坡的野草堆里。
可是明明当年,我才是师父最器重的徒弟。
“你总是害怕争端,整天生活在西边的破房子里,我为什么要怕你?”
“风习,有本事酒酿的好一点,要不就打架厉害些,你这样畏首畏尾,才叫我看不起。”
樊唐扭着高傲的屁股离开了,我被她丢在远离厅堂喧嚣的角落里,一时间迈不开步子,也没有想出反驳的话。
实在很窝囊。
可惜我已经这样窝囊了七百年。
千花城是个繁花嫩柳,好山好水的灵气宝地,原因是此乃天界和人间打通的一处小缝隙,常年受着九天神仙的福泽关照,养人得很。于是年复一年的招徕了许多的精怪,妄图借由天时地利一步登仙。
城北一座如瑟山峰,传说直通着一十一重天门,你有这个机缘,便走得了这个捷径。可是天上神仙也不是萝卜白菜样样都爱,要是没这个修仙命格,这座区区千丈的山也是会吃人的。我这只花精生来见不得血腥,是故周围人换了好几遭,也没有那个上山的胆子。
七百年的光阴可能太过长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第一日拜入师门的雄心壮志,慢慢被打磨成了一块不怕开水烫的石头。
明明只是一座山,怕它作甚。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醉春归走出来的,或许是爬出来的也不一定。等我灵台清醒时,这座高耸入云的仙山已经近在咫尺,颇有压顶之势。
我心下一动。
也许是樊唐染得鲜红的指甲,也许是她媚中带狠的眼神,也许是她最后一句话,也许只是我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总之我来到了这里,以前七百年都不曾肖想过的地方。
这着实超乎了我的意料。
更超乎意料的是,千花城此处因受仙泽照拂,常年天气清明,平日连片云彩都见不到,此刻的如瑟峰顶却像是压了万钧雷霆,黑云翻涌,下一秒便要倾天而来。
我将手搭在眉毛处,作了个远眺的姿势。
只一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一道惊天闪电划破天际,霎时照亮整片天空,惊雷随后而来,轰然炸响耳畔。
我后知后觉的抱紧脑袋,双腿根本没有动弹的力气,只得在心中为自己念了一千遍如意咒。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东华帝君,南极仙翁,太上老君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神仙哥哥姐姐,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啊!
……
嗯?
好像没有声音了。
我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眼前一切又变成了往日光景,仿佛刚才的一番景象全然不存在似的,太阳还是挂在天上,露出和蔼的笑。
我揉了揉眼,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个噩梦。莫不是我伤心过度,脑子跟着不转了?
罢了罢了,许是刚刚哪位仙友渡劫飞升,我正好跟着沾沾福气。
神仙收人,讲究个机缘,据说如瑟峰上山之路数千条之多,或艰难险阻,或平坦无虞,有的可通天眼,有的止步山腰,全凭个人造化。
我是个闲人不假,不求入了天眼,去求个签还是过得去的吧;再不济就原路下山,也不算件窝囊事。
便也不必慎重,我随便捡了节石梯,开始了七百年来的第一次上山路。
或许我跟九天的缘分确实没那么深厚,但跟道友的缘分倒是十分拿得出手。
石梯爬了不过数层,到了一处险境,我手脚并用着转过一个弯,边迎面撞上了一个影子。
好像就是那天崩地裂的一瞬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单手扶住了一个高我一头的男人。
细细一看,他这一身到脚怕是没有一个好地方了,衣袍被血渍染得不辨颜色,倒是那一头银发,晃得我眼晕。
妈呀,这是哪位道友历劫不成,被劈成这个熊样了。
我惊得想收手,却不知为何没有这样做。
他伤得这样重,还能咬牙走完这半程路,甚至碰到我后就径直昏死过去了,可见是十分信任我,而且头发花白至此的老者仍怀有一颗修炼之心,我也确实佩服。
想到这里,就没有理由不救他了。
咬紧后槽牙,这些年我还是有些积蓄的,养活他一个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我把眼前男子用肩膀架起来,捏了个移行诀,可惜灵力多年不用,诀也记得不甚清楚,总而言之没有成功。
……
我矗立在山间的身形晃了三晃,惭愧于自己的仙术不昌。
为今之计,只能充当人肉担架,将他抬回去了。
我感叹一番,刚挪了一步,手便被抓住,头顶传来男人极低的声音。质感深沉,尾音散入微风中,拂的的我心神一滞。
“别动。”
我正欲回一句,不动你想在这儿等死吗。却猛然感觉心头灵力充盈了些许。
我忙使了个移行诀,果不其然的成功了。
望着自家酒馆的后门,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所以我究竟有什么胆子敢凭这点修为闯上山去的……
于是这个男人就在我家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