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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尘篇——人间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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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景蓝不想这么快告诉刑云自己三天后就要离开,那边邢云虽然心知云梦山外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景蓝回去收拾他迟早要回去,但出于私心又不想他回去,索性不去想这个问题。
刚见面就藏了心事,二人一路皆不再言语,邢云开路,一人一鸟领着景蓝往山顶去,一路上但凡遇到挡路的树枝荆条,邢云都不动声色帮景蓝拂开,是以虽然在山路上行进了快一个时辰,景蓝的一身白衣依然整洁如故,没有一丝勾到挂到。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响——“咕噜”,在这幽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邢云看向景蓝:“饿了?”
景蓝诚实地点点头,好不容易说服叔父众人放行,怕他反悔,只简单收拾行装便出门了,干粮什么都没有带,一路赶来尚未用过午膳,眼下又在山路上行走这许久,早已腹中空空,只不过出于礼教一直憋着未说。
“啊,是我不好,早该想到你长途跋涉,应该备点吃的下来的!”邢云说完,很快想到自己素日不进食,云惑亦不需要,山上所备除了一汪天泉水酿的鲜花果酒,并无可供凡人果腹之物,霎时心中大骂自己猪头。
景蓝见他神情过于自责,安慰道:“无妨,尚能忍耐。离你住处还有多远?到了再说。”
邢云如遇大赦,忙道:“不远、不远,很快就到,到了就有好吃的了。”边说边对肩上的蜂鸟使了个眼色,云惑虽不情愿也只好飞去准备了,好在蜂鸟很小,本就没什么存在感,景蓝低头走路并未发觉少了一员。
只不过,邢云的“不远”,以凡人步行来算,还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路上邢云只觉得平时任意来去的山路变得无比漫长,偏又不能当着景蓝的面使用仙术,只好时不时趁着帮景蓝挡开枝条、心虚地看他两眼。好在景蓝云淡风轻惯了,脸上并未有丝毫抱怨之色,终于,在天黑之时到达了山顶。
云台外,净池边,不知何时多了两盏漂亮的球形灯笼,一左一右高高悬挂在池边的翠竹枝上,将池水照得波光粼粼,整个山顶都笼罩在净池水温柔的蓝光中,格外美丽。仔细看,那灯中光源并非蜡烛,乃是两颗巨大的夜明珠——云惑还挺会办事的,邢云心想,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景蓝第一次造访就摸黑,亦免去没人在却提前点了灯的不合理之处。
见已至山顶,邢云也没有要继续走的意思,景蓝试探着问:“这是,你的住所?”
“对呀,还不错吧?”邢云的盖章定论让景蓝嘴角抽了一抽,虽说眼前景象极佳,但作为住所未免过于简陋,连一间草屋、一张床都没有,其他生活用品也几乎没有。隐居修行之人都这样简朴吗?景蓝深感震惊,一向的淡定还是让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露出奇怪的神色。
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邢云高兴地拉着景蓝走到云台边:“这个云台就是我平时睡觉和打坐的地方,走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先在这边休息,我去做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刚说完这句就发现云惑只给准备了三条鲫鱼,装在天泉旁边的木桶里游来游去。
景蓝瞥了他和鲫鱼一眼:“都行,你决定。”山顶上还准备了新鲜的鱼,相比连屋子都没有一间,已经很好接受了,景蓝说完用装着衣服的行囊当枕头,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邢云干笑两声道:“那就给你做炭烤鲫鱼。”景蓝似乎真的很累,安静躺着没再发出声音。
好在草地上已经堆好了提前准备的干柴,邢云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肩头的云惑:原谅你准备的食材不够丰盛之过!云惑一个白眼:好心没好报,谁稀罕!
景蓝是被一阵恶腥臭给熏腥的。醒来就见邢云一边手忙脚乱往火堆上添柴,一边往上面架着的两条乌漆嘛黑勉强能看出鱼样子的东西上撒不知哪里弄来的颗粒,嘴里嘀嘀咕咕:“不应该呀,放了这么多怎么还是腥?我再加点……”说着还又抓了两把颗粒撒上去,睡前还在他肩头的蜂鸟此刻已经不知飞到哪里避难去了。
“你在干什么?”景蓝一只衣袖捂着口鼻起来。
“你别过来!”听见声音邢云赶忙阻止景蓝朝自己走来:“千万别过来,一会就好,等花椒入味……咳咳”说着又撒了一把之前的颗粒“入味,就好了……”
景蓝却没有理会,径直走过去将两条恶臭的来源拿下火架——总算好了点,虽然还是腥臭,至少没有跟随热气带着呛人的花椒味刺激得人发疯了。景蓝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衣袖道:“内脏都不处理,你就是再撒十把花椒也盖不住这腥味。”
听闻此言,邢云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越烤越腥臭,简直要把我熏死了咳咳……”继而沮丧万分,“都怪我,烤了半个时辰烤成这样,原想你一觉醒来就有东西吃了,这下好了,景蓝你一定饿惨了吧!”
邢云一脸自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被熏得微微泛红,额角带汗,眼角因为受刺激还挂着两滴生理眼泪,大概因为被熏出了鼻涕,说话嗡声嗡气的,神情尽是可怜,。明明比景蓝高出一大截,瞧着倒像他才是个小孩。
景蓝自是早已十分饥饿,见他这样心中不忍,半点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不怪你,不会烤鱼就不烤,你不会还有我!”说着下意识往怀里掏,想帮他擦掉眼角的泪水,却想起手帕早已不见了,转而略微尴尬地整了整衣襟。
“你会烤鱼?!”邢云喜出望外,脸上的沮丧一扫而光:“教我教我,我再烤一次,好在刚才没有一次烤完,还剩……一条了。”邢云的声音弱了下去。
景蓝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散发怪味的两条黑鱼,道:“还是我来吧,你去把这两条,鱼,处理一下。”
邢云曲起右手食指挠了挠鼻尖,连忙把鱼弄到背风处挖了坑厚厚埋了。
那边景蓝已经卷起衣袖,开始认真地处理仅剩的一条鲫鱼。邢云想了想觉得不行:就一条鲫鱼,景蓝饿了一天,肯定吃不饱,有了……邢云躲到竹林后,招来流云往西崖飞去。
刚到西崖就被已经变回人形的云惑叫住:“你怎么不在山上陪那个小少爷了?”边说边夸张地吸着手边一朵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仿佛刚才鼻子被什么不得了的臭味熏坏了一样。
“你还说,要你准备吃的,抓来几条大活鱼干什么,明知我……”邢云郁闷道,一边往崖边桃树走去。
“有鱼就不错了,着急忙慌的,我到哪里去给他准备吃的?”云惑又吸了一口花香,“谁知道你那么笨,烤个鱼都不会。”
“你会也不见你教我。”邢云道。
“我……”云惑吃瘪:“我自然也不会,我是蜂鸟又不需要吃鱼……你干什么?!”云惑突然大声,手中的花扔到一旁,因为邢云火急火燎把那颗桃子摘掉了:“以往不都是黄昏时候摘、赏着夕阳品桃吗?”
“江湖救急,就一条鱼了,我怕他吃不饱!”邢云边走边说。
“当然吃不饱!什么,你意思要把这个桃子便宜景蓝那小子?”云惑惊掉了下巴,毕竟邢云向来宝贝这颗桃子,历年都小心呵护就等成熟这天慢慢品尝,见邢云若无其事的样子,恍然大悟:“难怪前几天已经熟了却不吃,专门给他留着呢?”
邢云狡黠一笑:“就是给他留的,早晚都是他的,刚好今晚还可以当晚餐!”说完又踏上流云飞走了,身后传来“你重色轻友!暴殄天物!”的号叫。
倒不是舍不得一颗桃子,主要是自己当初看他那么喜欢让给他的,这人却给了别人。云惑飞到那株千年桃树上,凝视了一眼被摘掉桃子后留下的新痕,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愤愤了好一会儿,在心里骂了一万句邢云“重色轻友”方才解气。
借着净池边的竹林掩映落地时,邢云已经闻到一股惹人垂涎的香味,转至云台这边,香味更浓。原来是景蓝刚好把鱼烤好,见邢云出现,他道:“刚好,可以吃了。有碗筷么?”问完觉得是白问,索性把穿着鱼的树枝连鱼一起折成两半,多的那边递给邢云。
“你吃,我不饿!”邢云笑着伸出一只手摆手,却因为鱼的香气太诱人没忍住吞了一下口水。
“吃吧,矫情!”景蓝将多的那边鱼继续往前一递。邢云又不好说自己是神仙不用吃东西,索性伸手拿过他另一只手里少的那半:“我吃这个。”景蓝挑眉,也不推辞,两个人盘腿坐在草地上专心啃鱼。
“嗯,简直太好吃了!”邢云边吃边由衷地赞叹,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冒热气的东西呢,没想到这么美味。
“那是因为你饿了。”景蓝不晓得内情,摇头心想这算什么美味,连盐都没有放。
“不不不,是真美味,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邢云说完有点心虚,事实上自己连鱼都没吃过,但他保证,景蓝烤的鱼是真好吃,真真好吃。
景蓝笑了笑,看着他一脸享受品尝美味的样子,心中某处儿时的记忆苏醒,缓缓道:“新鲜的烤鱼,若能配上甘甜的醴酪,味道又当更上一层。”
“那是什么?”邢云问。
“一种甜酒,以前姥姥在时经常酿,后来姥姥去世……”景蓝突然打住,摇了摇头:此情此景,不提也罢。正专心吃鱼的邢云正好也只听到第一句:“这容易!”
邢云起身,到草地边掀开一处草皮,露出底下的土窖里,翻出两坛新酿的荷花酒来。酒坛亦是云母晶石所制,竹木为塞子,粉荷色的液体透过刚盈一握的透明酒坛,晶莹剔透。
景蓝喝了一小口,酒香清冽,甘甜可口,混着淡淡的荷香,仿佛晨间的朝露沁人心脾,虽与记忆中姥姥酿的酒不同,却更有一番风味:“没想到,你还会酿酒。”
“那是,论酿酒,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毕竟这三千来年闲来就采集花露酿鲜花果酒,这方面邢云还是很有自信的。
“会酿酒不会烤鱼,也是少见。”景蓝笑着揶揄道。
“嘿嘿,这个嘛”邢云心虚地咬了最后一口烤鱼,心想混着酒香果然更美味:“习武修行,所需不多,日常采集山中果子即可果腹。”见景蓝已将烤鱼吃掉,邢云笑着摸出怀中那颗桃子一递:“没吃饱吧?吃个桃子!”
“哪来的桃子?”下午一路上山并不曾见过桃树,邢云手中这颗又分明是刚摘不久:“难怪从你刚刚出现就一直又股芳香之气萦绕,原来是它。”
“吃吧,特意给你留的!”邢云一脸期待地看着景蓝。
“那我就不客气了。”走了一天的路,委实饿极,半条鱼根本不够,景蓝接过桃子咬了下去。
“怎么样?”邢云看着他又吞了下口水。
“很,不错!”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桃子,没想到入口甜而不腻、鲜嫩多汁,口感脆而不绵,更奇妙的是,只这么轻轻一小口,唇齿间的芳香馥郁竟比以往吃过的任何果子都要浓郁,景蓝又咬了一口:“什么品种,如此好吃?”
“就是普通品种。”只是结这果的树是千年桃树,且一年只结一个果,邢云心道。景蓝也不多问,邢云见他吃得喜欢,心里也跟吃了这果子一样欣喜。
吃完了,景蓝却并不扔掉果核,而是顺手在草地上挖了个坑将果核埋了进去。
“这是?”邢云问。
“埋起来,说不定会长出新的桃树呢?这么好吃的品种,可以多长点。”景蓝憧憬地道,毕竟还是十三四岁的孩子。
邢云笑了,也道:“对哦,说不定过两三年就能开花结果。”虽然以往他也这样做过,埋下的种子却不知为何从未发芽,但这一瞬间,他很期待景蓝种的这颗可以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