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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尘篇——云中歌 ...
这荷花酒虽说是酒,却并无甚酒气,多喝亦不会醉人。见景蓝喜欢,邢云又掏出两坛,二人就着星空饮完,已是月上中天,皆有些困乏,但一日劳顿,景蓝又向来爱干净,临睡之前总要沐浴方可。
“这池水,可是沐浴之用?”景蓝问。
“啊?”方才见景蓝饮酒之后小脸泛红煞是可爱,邢云又盯入迷了,尴尬清了清嗓道:“你说净池呀,当然,可以沐浴。”净池水当然不止沐浴之功效而已,只是邢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从来连云惑想洗个脸都不给碰一下池水,一听说景蓝想沐浴,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既得确认,景蓝褪去外袍和里间上衣置于云台,赤脚走入净池。见邢云还坐在草地上,他道:“你不洗吗?”
“啊?你……你先洗。”邢云说话都结巴了,不知为何看他这样在自己面前,就脸红心跳。
景蓝却没想那么多:“下来吧,我看你脸红得厉害,这水清凉得刚刚好,正适合醒酒。”
邢云这才扭捏走到云台边,拖拖拉拉宽了外衣,却忘了怀中的巾帕,扬衣的刹那随风飘落进净池。
邢云想伸手抓,脚下一滑跌进了水里,湛蓝的水面激起好大一阵浪花,顺便把那方绣着蓝蔷薇的巾帕推送到了景蓝面前。
“这是什么?”邢云出水之后就见景蓝站在自己的面前,脸上微微戏谑的表情,手中拽着巾帕的一角,当然是在问自己的巾帕为何会出现在刑云身上。
“我……”邢云下意识想夺回,却瞬间意识到对方才是巾帕的主人,低头避重就轻悻悻道:“上次,为我弄脏了,带回来洗洗。”
“洗得还挺干净。”景蓝嘴角轻笑,拧了拧巾帕上的水道:“过来。”
邢云不由自主地在水中挪了两步,靠近景蓝身前,下一秒,便浑身触电一般——景蓝将巾帕擦拭掉邢云脸上的水滴,又覆到他头上,轻轻揉搓着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
邢云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头上的手松开了,巾帕被扔到自己绞揉着的手中:“好了,这样就不会感染风寒。巾帕又脏了,洗干净下次再还我吧。”
景蓝说完就专心洗浴,邢云独自在那边思绪万千——净池水沾到的东西是不会脏的,我要明天风干就还给他吗?
好不容易收起思绪,邢云感觉景蓝正盯着自己,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左肩处,原来是失去头发遮挡露出了瘟针伤痕,邢云忙解释道:“这个呀,胎记,对,胎记。”
景蓝撇了撇嘴继续擦拭身上:“六棱形的胎记,蛮特别。”
“是吧,我也觉得,跟一朵小黑花似的。”邢云嘻嘻回应,景蓝却已经朝岸边走去。原本就不会脏也不需要清洗的邢云也跟着上了岸。
“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景蓝看着他。
“要不,我睡草地?”邢云心虚道,毕竟是自己思虑不周,也不知道提前准备些凡人起居之物。
景蓝看了一眼一地狼藉的草地,软下心肠:“算了,我个子小,挤一挤吧。”
邢云这才小心翼翼地躺到云台之侧,尽量侧起身不碰到景蓝。
大约是净池水的凝神效用起了作用,景蓝很快便入睡,看样子甚是安稳。云台虽小,好在景蓝身量单薄,邢云侧身也不至于掉下去,只是向来不需要真正入眠的上神,今夜更是睡不着,盯着景蓝的侧脸看了一晚上,还要忍住冲动不要触碰对方精灵般的面庞,着实不易。
第二天醒来邢云已经不在身旁,草地上干干净净,看样子已经收拾过了。景蓝整理好新换的衣服,依旧是衣襟处绣着蓝蔷薇的白袍,并无二致。
“你醒啦!”邢云的声音带着笑意,加上他的身边还跟着那只飞动时“嗡嗡”作响的蜂鸟,山间的清晨瞬间热闹起来:“云台边天泉的水可以洗漱和饮用,泉边的杯子里是新采的蜂蜜,你喝了抵抵饿。”
景蓝转过头,果然看见云台一侧一汪泉水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云母晶石杯子,满满一杯蜂蜜正溢出清新的香甜气:“一大早你上哪儿采的蜂蜜。”言辞间隐约惊喜。
见他满意,邢云莞尔:“山中无他,花果丰盛管够。飞禽走兽也管够,中午想吃什么?有山鸡、野兔,不够我再去捉。”
顺着他的指引,景蓝看到草地另一端一只竹篾编的笼子,几只山鸡野兔在里面活蹦乱跳,旁边是昨晚装鲫鱼的木桶,乌压压多了好多只鲫鱼在阳光下反射着鳞光。景蓝扶额道:“够了够了,这一早上少侠够忙活了。”
听景蓝这么说,云惑知道接下来几天应该用不到他帮忙准备食材了,忙不迭飞走了,走之前还使用通灵大喊了一声只有邢云听得到的话:“我累了,接下来几天你自己伺候小少爷,没事别找我有事更别找我!”
邢云赫然,天还未亮就把云惑叫起来帮忙,还要难为他抓跟自己近乎同类的野鸡来做食物,的确挺惹人嫌的。
“你喜欢做什么,带你去看花海好不好?或者我们去荷塘挖莲藕?要不我们去溪中漂流、去南崖观海怎样?”安排好吃食,邢云想着需要点节目。常听云惑说山外是如何好玩,自己素日都在镇压魔兽,本就缺乏娱乐的经验,眼下想破脑袋也只想出这些取乐的法子,但景蓝远道而来,心事重重又绝口不提,那便尽己所能,务必使他在山中留几日便开心快乐几日。
“你喜欢吗?”景蓝望着邢云,凝眸反问。
“喜、喜欢呀!”邢云道。
“那就都做一遍。”景蓝回道,没有丝毫犹豫。
“可你难得来一趟,我想带你做点你喜欢的事。”邢云道。
“你喜欢,我就喜欢。”景蓝回他,声音清淡如旧却不容质疑,鹿眼虔诚,神情真挚。
“好,那就都做一遍!”邢云心中激动,虽然不知景蓝为什么这么说,但莫名开心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见惯了世间繁华的云梦第一世家公子,当真喜欢山中这些野味的乐子?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邢云在山中临时找来一匹野马当坐骑,带着景蓝跑遍云梦仙山。早上在山顶对着沧浪海观日出,午后到山腰赏漫山花海;时而寻个木板溪涧漂流,时而扎个小筏荷塘泛舟;饿了就摘点山中的野果,晚上在漫天星空下就着新鲜的莲藕并荷花酒吃景蓝亲手做的炭烤鲫鱼,困了就并肩躺在云台上小睡。
期间邢云可以感受得到,虽然这些并不能叫景蓝完全放下心事,但他眉目间的快乐是真的。至于山外种种,景尧的去世,景蓝不提,邢云亦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了第二天夜里,两人吃过晚饭躺在云台上看星星,景蓝突然叹了口气:“要是父亲还在多好!”父亲若尚在,这样的快乐,可否会更长久些?
刑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总归来了,隐藏多日的自责终于可以一说:“对啊,要是你那天没有救我该多好。”
“说什么胡话?”景蓝忽然转头看着他:“我父亲在不在跟我救你有何干系?”
“不是吗?若非救我耽误了时间,应该来得及救你父亲,他也就不会去世了吧?”邢云坐了起来,一双眼满是自我责备。
“不是!”景蓝也坐起来:“邢云少侠,你听好了,谁的命也不是因为救你而耽误的,你若是因为这个才费尽心力讨我欢心好赎罪,大可不必!”
景蓝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难得地显出激动,邢云想说讨你欢心是真,却与你父亲的事无关。但该自己的责任要认,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邢云抿了抿嘴唇,道:“若非如此,令尊又岂能不治?”毕竟那焕血灵芝连瘟针之毒都可以解,又怎会治不好风邪。
“说不是就不是,”景蓝收起刚才的莫名激动,严肃道:“父亲原本就已经风寒入髓、病入膏肓,靠巫师的汤药吊着一口气,回去的时候亦并无改变。只是那焕血灵芝,药性过于猛烈,父亲才喝了一口,就……”景蓝说不下去了,要说害死父亲,自己才是,若非自己医术不精,说不定能想个法子化解那药的毒性……
景蓝一向平静的眼睛晶莹闪烁,下一刻就要掉下泪珠,却迟迟忍住,一张脸在明珠清辉下愈发煞白。
见他这样,邢云瞬间心疼,不顾对方会否抵触,一把攀过景蓝的肩头将他抱住:“不是你的错,你也是救父心切,你父亲在天有灵,定不会怪你的!”
景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多月以来,虽然没有一个人因为用药而责怪他,但内心的自责并没有减少分毫。他恨自己,不是因为医术不精,而是多少年来放任天性耽于音律,从未尽到身为少主的责任,疏于武术和政务,又不长于治水,未能替父分忧,才让父亲强壮的身躯不堪疲累,父亲哪里是风寒入髓而死,分明是殚精竭虑而亡……
所有这些他都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堂堂景氏,云梦大泽第一世家,它的家主死了,就要有下一个家主来挑起重任,叔父不肯接手,便只能自己接手,内忧外患不允许这个少年在父亲死后有一丝脆弱、一丝掉眼泪的机会。
伏在邢云宽阔的肩头,景蓝由低声啜泣转为放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打湿了邢云的肩头,少年安静下来,胸膛的起伏渐渐平息。
正当邢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的时候,景蓝坐直了身姿,一双鹿眼泪水未干却笑着说:“邢云大哥,你给我吹个曲子吧。”
邢云心里松了一口气:“好!”
摘过一片竹叶,唇间轻响,不知不觉竟又是那日送别时那首曲子。
“真好听!”一曲终了,景蓝由衷地赞叹:“可惜没有笛子,此曲若由笛音演奏,必定更为动听。”俄而,景蓝指着池边竹林道:“不如就取哥哥池边细竹,我现削一个。”
“那太好了!”邢云让景蓝在云台处等着,他去准备材料。不一会儿,一截长度刚好的细竹和法术变幻出的刀具就摆到了景蓝面前。
景蓝为邢云削好笛子,又教习些音律手法。说来也怪,邢云先前并未吹过笛子,但只经景蓝这么稍微一点拨,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行云流水吹出自己想要的声音。
试着吹了一遍先前的曲子,果然,比之竹叶之音更加入耳,延绵之中又多出一丝清脆,清音入耳,仿佛万壑风生中不时飞出两只画眉,令人心神愉悦,如在云端。
“不如给这首曲子起个名字吧!”景蓝提议。
“好,你来取。”邢云满是期待。
“此曲仿佛云中轻歌,如风如幻,如痴如醉。”景蓝浅笑:“就叫——云中歌!如何?”
“好,就叫云中歌!”邢云宠溺一笑,再次吹响“云中歌”,又在笛音中注入灵力,景蓝终于在这歌声中沉沉睡去。
“睡吧,你太累了。”邢云放下了笛子,心疼涌上眉间。
次日,景蓝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用过蜂蜜早膳,邢云将他带到当初初遇时的凤羽花木下,将一颗云母晶石做的星星镶到他发带的蓝蔷薇上:“我知道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不留你。这颗星星,就当为兄送你的见面礼,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就由它代替我保护你。”
原本就只能待三天,他不说,邢云竟猜到,更没想到,夜里自己指着最亮的那颗星随口说出想要摘下来的话,邢云竟放在心上,做了颗星送他,看着发带尾端闪闪发亮的星星,想到答应叔父的话,景蓝眼睛微微泛红:“邢云大哥,此一别,恐三年不能见面……”
“三年?”邢云打断了他,知道他要走,但没想到一走就是三年啊!
“嗯,家主之位……”景蓝不多说,邢云也懂:“三年就三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还有,邢云大哥永远在仙山等着你……来玩!”加了两个字,怕景蓝误会,不敢再来。
“一定会的!”景蓝强忍着泪水重重点头:“到时我要为邢云大哥削一支新笛,这管竹笛粗糙,尚不能发挥你十之一二的音律天赋。”
傻瓜,已经很好了!邢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终于忍住没有抱他入怀。
二人在凤羽花木下静立须臾,邢云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包鲜果装进景蓝的行囊,送他出山。竹林深处,一曲笛音吹彻,旧曲新愁,目送少年远别……
将野马放归山林,邢云又飞回山顶将关在笼中的野鸡野兔也放了——景蓝说兔子温和,不忍吃它,又说山鸡属鸟,跟邢云身边的伙伴蜂鸟一类,也不吃。
邢云看了一眼净池一侧,将细竹枝上挂着的蓝蔷薇巾帕收入怀中。
下一章终于要迎来一个小高潮,打字真累,多一点评论砸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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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前尘篇——云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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