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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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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声。
外婆的房间,有股熟悉的温暖味道。
程知彻底放松下来,随意地脱了鞋,小蛇一般从床尾爬进被窝,只露出个小脑袋看着程以丰。
“小调皮。”陈以丰笑起来,难得自家女儿这副模样,脱了白褂子,就顺势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头,半侧过身子,问程知:“要不要听爸爸讲故事?”
昏暗的灯光下 ,程知看不太清程以丰的侧脸,点了点头。
“让我想想奥。” 得到肯定回答后,程以丰转过身子,平躺在床上。
许久的沉默。
久到程知以为程以丰已经睡着,可她还在等程以丰的故事,她轻轻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探过身子去看程以丰的脸。
他醒着,皱着眉头,睁着眼望着窗外,眼里像是泼洒了一片浓墨,看不到其他东西。
程知轻声问道:“有了吗?”
程以丰回过神来,看了程知,又佯装思考了一会,接着叹了一口气,伸出枕着的双手,有些无奈地对程知说:“对不起,爸爸好像没有故事细胞。”
程知撅了撅嘴:“爸爸好没用,池上就很会讲故事。”
程以丰学着程知的模样,撅起嘴,作委屈状:“知知不爱爸爸了,一直在说别的男人。”
程知大笑起来,程以丰也跟着笑起来,冲淡了两人在楼下沾染的凝重气氛。
父女两人打闹了一会。
陈以丰看了眼手表,对程知说:“爸爸跟你一起睡一会。等你睡着,爸爸还要去找时言哥哥。”
程知乖乖点头。
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房间只能听到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程以丰轻轻转头去看旁边的小可人,闭着眼睛睡得安安稳稳,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没想到程知也跟着睁眼,轻唤他:“爸爸。”
程以丰轻叹一声,重新躺回床上,问道:“怎么了?”
程知像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靠近程以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爸爸,舅舅舅妈他们是不是死了?”
声音闷闷的。
程以丰一愣,回想起确实没有给程知讲过“死”的概念,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说法讲给她听,才不会对她造成什么特别的影响,只好实话实说:“对啊,死了。”
“我们都会死吗?”程知道突然抬起头,目光真挚地看着程以丰,等着他的答案。
程以丰点头,“都会死。我会,妈妈会,就连知知也会。”
“是吗?”程知提起些兴趣,继续问:“死了以后,人会去哪里呢?”
“爸爸没死过,也不知道死了以后会去哪里。”程以丰帮程知拉了拉被子。
“喔,那死掉的人会回来告诉我们吗?”
程以丰摇了摇头:“一般来说,是不会的。”
程知垮下嘴角,表示遗憾。
程以丰点了点程知的鼻子,佯装严肃:“该睡了。”
下了家父令,程知乖乖闭起嘴巴,安安静静躺着了。
才只是安静了一会,程知起身,看着程以丰,小心翼翼地问道:“万一,我说万一哦,知知比爸爸妈妈先死怎么办?”
程以丰一愣,又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程知:“死是谁都不能避免的事情,所以在能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如果程知比爸爸妈妈先死的话,爸爸妈妈也会好好活着,然后死了之后再去找知知。”
程知看着程以丰,似乎有些不理解他刚才说的话,想到早上想到的场景,抿了抿嘴角,才开口道:
“活着的人明明比死了的人更伤心。”
程以丰深深看了一眼程知,“人就是不断地经历伤痛和快乐,才能积聚更多的勇气好好地活下去。”
年幼的程知还不完全懂这些,只是半知半懂地点点头。
这下,程知真的困了,程以丰关门的时候,手里的衣服不小心掉地上,都没有吵醒她。
程以丰下了楼,站在门口,看到了不远处的林时言。
他还站在那个桥头,嘴里没了烟,看来已经过了烟瘾。手插在兜里,微弯着背,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远瞧去,还是那一股子少年气。
程以丰往他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林时言闻声回了头,看到程以丰,笑了笑:“哄睡了?”
指的是程知。
程以丰笑说:“之前没哄过她睡觉,没想到原来话这么多。”
“是吗?”林时言弯唇,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顺势带了烟出来,拇指指甲顶开烟盒,抽了半根出来,蓦然停了动作,抬眸看了一眼程以丰,试探地问:“叔叔,来一根?”
以为会得到否定的答案,谁知程以丰同意了。
夜深,起风。
林时言微弯腰,左手挡着风,右手熟练地帮程以丰打着火。
火苗随风乱蹿着,有些烫手,好一会才点燃烟头。
程以丰夹着烟,看了一眼林时言,学着林时言的样子深吸一口。
烟味一下子猛冲到口腔,程以丰剧烈咳嗽起来。
林时言忙掐了他的烟头,拍着程以丰的背,看到叔叔这副模样,顿然笑了起来:“叔叔一把年纪,还逞强。”
程以丰慢慢恢复了顺畅呼吸,瞄了林时言一眼,“就许你们年轻人逞强啊。”
空气有一瞬凝滞。只听到不远处犬吠声乍起,惹来周边一圈乱叫,此起彼伏。
林时言敛起笑脸,眼神专注,注视着前方,抖了抖烟灰,抬手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烟,整张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
“有什么打算?”风吹来,程以丰拢了拢衣服再次开口。
林时言笑得漫不经心:“没什么打算,不怎么想不读书了。”
陈知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古怪的梦,醒来的时候泪水浸湿枕旁。
刚好林祎推门进来,开了灯。
突然的亮光刺得程知眼疼,伸手去挡,程知问林祎:“妈妈,几点了?”
林祎蹲着地上,从她的小书包里翻出外套,闻言回答:“五点了。”
程知钻出被窝,光着脚丫 ,“哗”地一声拉开窗帘,往下望去。
清晨五点,整个小镇还被晨雾笼罩,灰蒙蒙的,老街上鲜少有人,只有几家早餐店开了张,店门口升飘起蒸包子的几分热气儿,消散了几分这初秋早晨的清冷。
程知以前绕小镇一圈,花不了多少功夫,这次出丧队伍绕小镇直到七点多,还没结束。
阳光冲破云层,铺洒在高低不平的青石巷上,一片亮灿灿的金黄,整个小镇就这么热了起来。
沿街的人家穿着睡衣去倒尿壶,店家们打着哈欠开门做生意,孩子们飞快地踩着自行车去上学,老人家也慢悠悠搬上一把椅子到自家门口吃早饭。
丧事的阵仗不小,动静也大,经过一处,一旁的人都会往这边瞧上两眼,还有不少人从自家二楼探出头来看。
“谁家的?”
“好像是那条街林家的。”
只是个不大的小镇,即使没见过面,也听说过周边人家的事情。
程知闻言去看,两个四五十岁的妇女穿着睡衣,头凑在一块。
小镇上的人都爱凑热闹,也对这个丧事习俗敬畏,谁家没有个喜事丧事,但是也免不了多嘴,爱和街坊闲言碎语几句。
程知耳尖,听着沿途街上的其他人在轻声议论。
“听说是出车祸了。”
“好像还欠了不少债务。”
“才几岁啊,唉。”
“就一个儿子啊,可怜是可怜的。”
“以前老有钱了,我们这边就这户人家啊。”
“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说闲话的人永远以为自己声音足够轻了,没想到轻到所有人都听到了。
程知被程以丰牵着走,这会陈以丰突然用了力气,疼得程知小声喊道:“爸爸。”说着,尝试着挣脱。
程以丰猛然反应过来,放开程知的手,问她:“有没有怎么样?”
程知摇了摇头。
程以丰半弯身子,仔细检查了程知的手,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眸色深了深。
之后一路,程以丰牵着程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出丧队伍绕完小镇,已是早上八点,阳光直射在身上,还只是初秋,加了外套的程知这会热出了少许汗,她伸手拉了拉衣服,减轻汗水的黏腻感。
道士和乐队结束任务,剩下的亲戚们站在树荫下,等着事先包好的车,出发倒数第二站—殡仪馆。
车子一来,大家都上了车,车里事先打好的空调让人舒爽不少。
舅舅舅妈的遗体需要照顾,林祎他们则同乘搬运遗体的车子,程知则托付给二外婆帮忙照顾,一起上了大巴。
“要不要坐我腿上?”二外婆看程知看得喜欢,
程知忙摇了摇头,轻声说:“我自己坐。”
“那知知坐里面。”
因为起得早,路上一路颠簸,程知靠在车窗旁,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进了殡仪馆。
沥城的殡仪馆坐落在青山上,望过去,最瞩目的是房顶那根黑色烟囱,滚滚黑色浓烟,馆里有不少车子出入。
“走吧。”二外婆喊程知下车。
程知从里座出来。
刚一下车,她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