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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奚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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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春光明媚。
叶蓁蓁踏上谢府门前的青石台阶,被朱漆门匾折射下的光线刺了一下眼,她不适地闭了闭眼睛,门前的两头石狮亦如当年那般张牙舞爪,比她在临州所见的任何一家镇宅之兽都要威武气派。
她脚步微顿,面色镇静如常,实则手心不自觉渗出了汗湿。
原来再次踏入谢家,竟已耗费了莫大的勇气。
“别紧张。”曲文景发现她的紧张与忐忑,伸手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寻常宴会。”
话虽如此,可叶蓁蓁心里明白,这哪里是寻常宴会。
她艰难地迈步而上。
高门朱墙,琉璃碧瓦,飞檐拱石,雕栏画栋,每一处都彰显着这座百年府邸的富贵底蕴。
自谢绥之位极人臣,莅尚书令之尊,执掌尚书省六部,谢家的风头便盖过屹立京中十余年的门阀之首裴家,成为新的第一世家。
如今的贵重,更甚往昔。
入了府,叶蓁蓁便和曲家人分开了,曲家人被下人直接带去了设宴的明园,叶蓁蓁则被请去了后堂。
“曲二少夫人,夫人有请。”
谢家的后堂尤为奢贵,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珍玩,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谢夫人,也就是谢绥之的母亲,端坐在一张紫檀雕花椅上,穿着绛色绣金线的衣裳,头戴点翠珠簪,那不是寻常珠翠,而是宫里赏赐的,只有诰命妇才能佩戴。
“民妇见过谢夫人。”叶蓁蓁行过礼,恭敬地托着一方精致的木匣道,“民妇略备了一份薄礼,希望夫人笑纳。”
说是薄礼,实则是叶蓁蓁在回京路上高价购买的名贵牡丹花种。
谢夫人是个爱花之人,喜爱各种名贵珍花,越名贵越难培育的,她越喜欢。
谢夫人向来不喜欢叶蓁蓁,对她送的礼自然不感兴趣,随手让身旁的胡嬷嬷收下,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场面话:“你倒是有心了。”
谢夫人没有让人看座,叶蓁蓁垂首敛目地站着,就像以前听训一般。
谢夫人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挑着凤眼,上下打量叶蓁蓁一眼:“嫁去临州三年,可还过的习惯?”
“托夫人的福,一切安好。”
谢夫人哼了一声:“你托的可不是我给的福气。”
这份福气是谢绥之亲手给的。
叶蓁蓁眸眼平静无波,她知道,谢夫人在刻意提醒她,是谢绥之将她远嫁离京的。
谢夫人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京中规矩多,比不得地方松散,你刚回京,凡事都要谨慎些。”
叶蓁蓁了然,谢夫人明明白白的敲打,让她安分守己:“夫人教诲,民妇谨记。”
“听你这一口一声民妇,怪稀奇的。”谢夫人呵笑了一声,下一瞬,勉强算是温和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不过,谢家毕竟养了你十二年,如今你已嫁做人妇,便老老实实地守着曲家过日子。若是心思浮动,传出什么让谢家丢脸的丑闻,我定不饶你!”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叶蓁蓁细白的指尖攥得发白,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她的性子虽然变得沉静了许多,但不代表任人侮辱。
她抬起眸子,直直地看向谢夫人:“夫人多虑了!该忘记的,我早就忘记了。我只爱我的夫君,这辈子,我也只会爱我的夫君。”
“记住你今日所言!”
谢夫人得到满意的答复,便打发叶蓁蓁去明园赏花。
谢绥之站在阴影拐角处,望着那抹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久到仿佛成了石雕木塑一般。
他闭了闭眼,将隐匿在皮囊之下的疯狂与窒息悉数压制了下去,如玉君子面恢复了一惯的清冷漠然,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谢夫人佯装诧异:“还以为你走了?”
“母亲特意派人将我请到此处,不就是为了诛我心?”谢绥之面带讥讽。
谢夫人要笑不笑道:“当年,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舍得将她嫁给别的男人,不愧是谢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家主。”
谢绥之掩在袖中的双拳紧握,指甲将掌心刺得皮肉模糊,他脸上的痛苦一闪而过:“身为母亲,你以我的痛苦为乐,永远知道怎样刺痛我?如果是四弟面临相同的境遇,你可还会拿他最在意的人和事伤他?有的时候,我真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谢绥之是谢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子女中最优秀的那个,可谢夫人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藏不住的厌恶与不耐:
“不用怀疑,你确实是我十月怀胎所生,我还没本事能在谢家血脉上作假。”
“我累了,你下去吧。”
“四弟身为谢家子弟,只贪图玩乐享受,也是时候成长起来为谢家分忧了。”
谢绥之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谢夫人面色一变,勃然大怒:“你想做什么?”
“送他去边疆历练三年,说不定他日回京,还能给母亲挣个军功回来。”
“谢三郎,你敢!”
谢夫人气的将茶盏砸了过去,茶盏四分五裂,污浊的茶渍溅在谢绥之裤腿上。
他脚步一顿:“我有何不敢?”
叶蓁蓁不知谢家母子起的这番争执,她来到明园,满园花卉争相竞开,花香扑鼻,谢家特意将精心培育的珍品牡丹摆放在众花拱位的中间,吸引了诸多惊艳目光以及惊叹声。
她没有过去凑热闹,寻了处较为僻静的赏花地,安静地欣赏着含苞待放的花枝儿。
曲文景身子孱弱,不喜热闹,呆在亭子里远观这满府繁花似锦。
饶是如此,依旧有许多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而后见他那副弱不经风的身躯,又带了些不怀好意的笑。
“瞧,原来这就是叶蓁蓁嫁的郎君。”
“啊,怎么是个病痨鬼?脸白得跟鬼一样,会不会将病气儿过给我们?”
“瞧你那胆小的样儿,哪有那么夸张?”
众女一边掩唇调笑,一边拿眼偷偷往男客堆里瞄。
今时不比往日,谢三郎变成了谢尚书令,权柄迫人,再无女子敢直勾勾地盯看。
又有人压了声音说:“据说,谢大人当年疼她跟眼珠子似的,就连嫡亲妹妹都比不上这位外来的妹妹。”
“传闻当不得真,真有那么好,怎么说将人嫁了就给嫁了,也不仔细挑选一个身体健康的……”
曲文景身患绝症,但不耳聋,那些窃窃私语断断续续落入耳中。
他温和的眸色逐渐暗淡下去,有意为自己分辨两句,却心知她们说的是事实。
身子不争气,很多事都无能无力。
何况,他的教养不允许他与嚼舌的女子争论长短。
直到他远远瞧见安静立于花丛的叶蓁蓁,眼底重新聚起一抹光亮,他朝她走了过去,路过扎堆私语的人堆儿,倒底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我虽没有健康的体魄,但对妻子的敬重与爱戴,比起寻常夫君,只多不少。而且,我不纳妾,不收通房,至死只会守着自己的妻。”
对于士族贵女来说,门当户对,家世匹配,是婚娶的首要之选。
但,不包括郎君对妻子的忠贞不二。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尤为的难能可贵。
被当场抓包说闲话的贵女们,顿时尴尬不已。
其中一个性子比较骄纵的贵女,鄙夷地看了一眼曲文景,出言讽刺道:“你是不想吗?分明是没那个本事,才会自欺自人地说出一番冠冕堂皇又虚伪的话。我看你要是有个强壮的体魄,巴不得每天左拥右抱,纳美色毫无二话……”
曲文景从小到大面对的都是斯文有礼之人,生平第一次被一名女子用不堪的言语侮辱,他面皮抖动,羞臊得说不出话。
“许娇,你还是跟从前别无两样,嘴里蹦不出什么讨喜的好话。”
叶蓁蓁不经意间发现这边的异常,本不愿多事,哪知被取笑的是曲文景,她再也站不住,立马过来出声反击。
许娇打小就喜欢谢绥之,可谢绥之对她的殷勤示好,从来都没个笑脸。
许娇以为谢绥之天生不爱笑,哪知道有一天,她看见谢绥之竟会对叶蓁蓁笑,笑得那样好看,那样温柔。
“不就嫁了个不知几天活头的短命鬼,怕是跟跟守活寡无异。叶蓁蓁,你有何好得意的?”
看着叶蓁蓁那张依旧明媚娇好的脸蛋,不,应该是更甚以往的容貌,许娇嫉妒得不行。
嫁了个短命鬼,怎么就没熬成黄脸婆?
叶蓁蓁被她气笑了,毫不客气道:“许娇,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三年未见,你真是一点儿长进儿都没有,满脑子只有夫妻那点子事,与其羡慕,何不让许家尽快给你说和个夫家,省得尽盯着别人家的夫妻敦伦。”
“你!”
许娇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叶蓁蓁。
叶蓁蓁一把握住许娇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确定要当着谢绥之的面打我?”
“你少诓我,你以为他还会护着你……”
许娇话一顿,抬头不经意对上谢绥之扫过来的眼神,那一眼极冷,顿时惊得她头皮发麻。
不远处,花团锦簇之中,谢绥之身边簇拥着一群高官重臣,臣子们极尽溢美之词,看似赞叹满园春色,最终总会引到本朝最年轻的尚书令身上。
深受帝恩,简在帝心。
谢绥之真正乘风而起,便是因岐王之乱。
原尚书令裴远行被叛贼追杀,仓惶奔逃,中了两箭又负伤坠马,当场就没了气儿。谢绥之临危受命,取缔裴尚书令,力挽狂澜,扶危救困,挫败岐王一党叛军,涤荡浊清。
这其中还闹了一场不小的乌龙,如今想来,仍令人哭笑不得。
裴远行并没有当场摔死,据说只是短暂摔闭了气门,身边的人没有探到呼吸,惊吓过度,急赤白眼地报了死讯。
等到裴远行被救醒之后,官印已经易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但,倒底受伤过重,到现在都没恢复元气。就算没有这场乌龙,怕也没有精力主持尚书省六部的政务。
谢绥之长身玉立,就那么随意站着,便是人群中最扎眼的存在。
他与身旁的人随意攀谈,悠然地欣赏着满园花景。
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叶蓁蓁只是借谢绥之的名头吓唬许娇,许娇以为那一眼也只是自己的错觉,当她细看之时,谢绥之再也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但,那抹如芒在刺之感始终萦绕心头。
就像曾经,只要她欺负叶蓁蓁,甚至对她流露出嫉妒不满时,谢绥之就会借故敲打她,甚至报复她。
她记得,有一回到谢家赴宴,将叶蓁蓁推入夏日的荷池。
谢绥之得知后,只是不咸不淡地指责了她几句,她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结果等到寒冬腊月,她被谢绥之推下了结冰的池塘。
他就站在岸边,冷眼看着她在寒冷刺骨的冰池中浮沉。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谢绥之的可怕。
那一年,谢绥之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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