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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裂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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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曾经有过一段特别风光的日子,便是许茂任职中书令时期。
先帝时期,许茂是裴家上一任家主的得意门生,颇有本事,一直在朝中身居要职。后来,裴家将尚书台把持在手中,三公之位,裴家不可能尽占两,裴家便将有能力的许茂推上了中书令的位置。
五年前,许老中书令从中书省告老还乡后,其子许严资质平庸,只在太学院领了授业传道的闲职,家族中也无其他出类拔萃的子弟,许家已呈落拓之势。
看着犹如众星捧月的新晋能臣,许严不禁感叹,真是后生可畏啊。
谁能想到屈居裴家十余年的谢家,竟能再次崛起?
就在他准备移步别处时,谢绥之突然朝他看过来:“许大人,我记得你好像有一女儿尚未婚配?”
众人一愣,不知谢绥之此举何意?
许严有两个女儿,长女已经成亲,次女待自闺中。
这次女便是许娇,以娇为名,本就被许家父母视作掌上明珠娇宠长大。
许严自然知道许娇自小倾慕谢绥之,婚事迟迟未定,便是心存几分渺茫的奢望。哪怕谢绥之已经有了未婚妻,仍是不死心。
许严亦不知谢绥之何故有此一问,迟疑道:“家中次女确实尚未说媒,不知大人……”
“金鳞卫李校尉如何?不知与许家女可堪为配?”谢绥之慢条斯理道。
李校尉是个鳏夫,亡妻故去后,留下一女,一直未再续娶。
这是让许娇给李校尉做续弦,当后娘。
李校尉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小官,家世门第与许家天差地别,明显不对等。
许严不寒而栗,额头冷汗淋漓,立马找借口拒绝:“下官突然记起来,内人好像已将小女许了人家,还请谢大人为李校尉另择良妻。”
“看来许大人对子女的婚事不太上心,今儿回去,可得仔细问问自家夫人,婚期定于何日?”谢绥之并没有给人说媒的嗜好,随意揶揄了一句,便将话题岔了过去。
许严松了口气,同时盘算着让许娇尽快嫁人的事。
莫不是女儿的仰慕之心,惹怒了那位善妒的正主儿?可是,正主儿最近好像没在京城。
许娇不知谢绥之三言两语的施压,便让家中对她的婚事有了计较。
……
“蓁蓁,给你添麻烦了。”曲文景惭愧不已。
“夫妇一体,她辱你,就是辱我。”叶蓁蓁抬手帮他系好松开的披风,眸眼微微眯了眯,“许娇惯来如此,年少时,她便事事看不惯我。就算我刻意避开,她都会闻着味儿过来找茬。”
彼时,许娇的祖父是在朝中书令,深受皇帝重用,许家风光无限。
叶蓁蓁不过是寄居在谢家的落魄之女,如果不是谢绥之相护,指不定被许娇如何欺负。
当然,她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子,会视情况找补回来。
其实,她并不喜欢宴请交际,尤其是世家大族间的逢迎应酬。
当年,叶家遭逢巨变,叶蓁蓁寄人篱下,身份尴尬,那些走动往来与她无关。
及笄前,她基本都呆在谢府,没什么机会出现在人前;及笄后,与她同龄的谢家小姐们突然变得热衷带她出去见世面,总会变着借口拉她出去作陪。
她们博取一个‘善待她’的良善美名,而她被一次次揭开伤疤。
那些在漫长时光里都快治愈的伤疤,随着她的身世遭遇连同父亲的惨死、母亲兄长的被迫离京再次现于人前,成为大家嘴里的唏嘘、同情、怜叹以及白眼。
那时的她,只是士族女子眼中的可怜虫,一个靠谢家施舍过活的可怜虫。
她与她们格格不入,被孤立被排挤,在所难免。谢绥之看见了,会帮她解围,可那些看不见的背后,只会变本加厉。
谢绥之才貌双绝,清冷出尘,端方雅正,是世家郎君中最为出挑的那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谪仙气度,更是引得贵女们香车掷果,锦帛绢帕都不知往他身上丢了多少。
但,无一香果绣帕被他接住。
他是贵族女郎们争先追捧议谈的对象,只要帮她一回,谢家内外的贵女们都不乐意了,她会遭受更猛烈的针对。
曲文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叶蓁蓁面色略滞,他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谢绥之身穿玄色锦袍,伫立在旁边,他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暗哑:“不羡鸳鸯不羡仙,你们夫妻感情可真好。”
他单手负于背后,拇指间的玉扳指隐隐裂开一道细痕。
玉裂之声太过细微,无人听见,唯有花香中伴着细微风声。
叶蓁蓁本能地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她克制着没有动作。
她今日精心装扮过,不见初次重逢的满身狼藉。
一袭靛蓝罗裙着身,宽大的衣袖绣着繁复的花纹,臂弯笼着轻纱薄雾的同色轻绡。
纤腰若束,娉婷玉立。
略施粉黛,肤如凝脂,白腻似玉,音容相貌亦如往昔,眉眼间少了当初的稚嫩,多了一丝成婚女子特有的风情。
那抹风情是她的夫君给予的。
连同那双交握的手,一样的扎心刺眼。
谢绥之漆黑的瞳孔微暗,玉扳指的裂痕寸寸龟裂。
空气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暗流,曲文景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凝滞:“谢大人,承蒙谢家对蓁蓁多年的教养之恩,在下不胜感激。在下不才,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谢绥之倏地上前一步。
叶蓁蓁眉心突地一跳,福身行礼:“见过谢大人。”
最标准的世家贵女行礼姿态,随着她的动作,那只细腻小手终于从另一只碍眼的手中抽了出来。
谢绥之本欲伸出的手,适时地隐回袖中,那份随时濒临失控的偏执占有欲也短暂地隐了回去。
他清凌凌的视线落在叶蓁蓁身上,似笑非笑道:“阿蓁,怎么同我生分了?不过短短三年,就连称呼都变了。”
叶蓁蓁瞳孔轻颤,滞涩道:“谢大人,我……”
“该唤我什么?”谢绥之低沉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叶蓁蓁听出了他话语里未尽的威胁之意。
“三哥,好久不见。”叶蓁蓁唇齿轻启,终于将她设想的话以风轻云淡的语调说了出来。
好像也没多难。
只是,谢绥之没问她过得好不好。
“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你躲着我,本想与你叙叙旧……罢了,来日方长。”
谢绥之抬手,不顾一旁曲文景惊讶的目光,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叶蓁蓁的脑袋。
这个彰显亲昵的摸头动作,是他以前最爱对她做的。
但,他现在不该。
叶蓁蓁眉心微蹙。
这与她想象中的重逢依旧不太一样。
两人默契地都没提及那场可怖血腥中的真正重逢。
……
谢府与叶蓁蓁同辈的几位小姐,这三年,俱已陆续出阁。
但不知为何,她们都没有回谢家赴宴。
直到赏花宴结束,叶蓁蓁耳闻了一些内情。
除了跟她一样远嫁离京的两位谢府庶千金,最让她唏嘘的是,谢家金尊玉贵的嫡女谢玉婉进宫成了皇帝的宠妃,年初刚查出怀有龙嗣,一直闭宫养胎中。
可她记得,谢玉婉曾放言绝不入宫为妃,她只会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郎君。
谢玉婉对男子的品貌要求极高,是个重度颜控,且有谢绥之这个兄长珠玉在前,她想不通,谢玉婉怎会同意入宫?
毕竟,皇帝四十多岁的年纪,连俊俏都沾不上一点儿边。
还有,最受谢凌和花姨娘宠溺的谢玉惜,于一年前嫁给武郡王做了续弦,两月前怀孕,又小产。正在做小月子,不能出门见风。
她还听闻,谢绥之已经有了未婚妻。
那一瞬间,胸腹间的沉闷突然一下子就散去了,她感到莫名的轻松与释然。
很好,大家都没为旧情旧事所困。
那不合时宜的动作带来的一丝困解,也随之散去。
……
京城的权利圈子没那么好融入,曲政初到户部,很是受到了一番礼遇和欢迎。但在他递拜帖给谢家被拒后,同僚们的态度开始转变。
曲政被挤兑穿小鞋,底下的小鬼都能给他使绊子,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公务。
他想调阅历年的户部文书资料,值守的吏员不是嫌他手续不齐全,就是张口说文书被其他官员借走了。
因身边官员的刻意隐瞒与误导,导致曲政几次公务出现纰漏,最严重的一次,呈递上去的奏折出现重大疏漏,被皇帝当众责罚。
原来,户部尚书刘忠本想举荐自己的得意门生接替空缺的户部侍郎之位,哪知道落到了曲政头上。
户部尚书不知曲政背靠哪棵大树,自是不会轻举妄动,原以为曲家和谢家有些渊源,观望了一阵,发现谢家并不搭理曲家。
曲政原想趁着谢家的赏花宴有所改善,几次想在谢绥之面前露脸插上话题,都被巧妙地忽略了。
大家看的明白,曲政往后只会举步维艰。
曲政可谓是乘兴赴宴,灰头土脸地离开。
回到曲家,曲政询问了曲母女眷那边的情况,听完沉默了。
赴宴前,叶蓁蓁专门给曲母和赵蓉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以及整理了一本关于各府女眷的小册子。
这都是她三年前所熟知的情况,与现今有出入。
但足以让曲母应对从容。
“……说来幸亏有蓁蓁帮衬,让我省心了不少。”曲母没在那些夫人面前犯忌讳,至少不用瞻前顾后,害怕说错话得罪人。
话锋一转,她面色有些凝肃,“不过,她好像与一位姑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曲政问道:“哪家姑娘?”
“当时,我也没在跟前……”曲母想起事情缘由,脸色不太好看,“是许太学博士家的姑娘。”
“许家和谢家可有找老二家的麻烦?”
“这倒是没有。许夫人得知后应该想给女儿出口气,但不知许太学博士同她说了些什么,便走了。”
曲母说着就来气,一想到小儿子无端遭受的奚落与委屈,满脸怒容道:“后来,我了解过情况才知,分明是那许家姑娘故意恶心人,老二家的气不过才回怼了她几句。你说说,一个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当众诋毁男人……”
曲母喋喋不休的抱怨,曲政压根儿就没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了,曲母忍不住叹了口气:“这里门第规矩太多了,还是临州自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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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谢凌今晚歇在谢夫人院中,睡至半夜,突然被暴怒的谢夫人赶了出来。
谢凌有说梦话的习惯,估计又说了让谢夫人忌讳的话,他黑着脸捡起地上的衣服,骂骂咧咧地往花姨娘的院子而去。
路过书房,他停了下来,里面灯火如昼。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
书房乃谢家的机要之地,历任谢家家主发号施令的场所。
上一任家主是他的老父亲谢老太公,历经三朝,位列九卿;下一任家主是他的儿子谢绥之,身负从龙之功,位尚书令之尊。
至于他,谢老太公眼中不成器的平庸儿子,烂泥扶不上墙。
谢绥之眼中不负责任的父亲,百般嫌弃。
谢绥之当上尚书令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他调离六部,让他去大理寺管理卷宗。这么多年深受裴远行那老混蛋的打压迫害,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有个厉害的父亲,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
上靠殚精竭虑的老父亲,下靠经纬之才的儿子。
这辈子,只需当个游手好闲的富贵闲人。
在外人眼中,谢凌是被亲生儿子降职的窝囊父亲,但他不觉得,谢绥之打小受的那份苦和变态的掌控,他可受不了半点。
连谢家家主都没他的份儿,被降职算什么?
谢凌往门口走了几步,摸摸鼻子,倒底没有敲门进去。
桌案上,搁着一方打开的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叠密信。
谢绥之一封封看过,又一封封丢入旁边的火盆。
跳动的火光中,清冷漠然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那双黑漆漆的瞳孔,更是恍若深不见底的深渊,藏着压抑已久的野兽。
他瞥了一眼门外远去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三更梆子响,木匣子空了,火盆里只余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