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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魔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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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绥之身穿墨色锦袍,头戴冠玉,腰佩玲珑白玉,手持一方不断滴血的青峰宝剑,以剑刃斩首,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力道。
他面色无波无澜,没有多余的情绪,就连目光也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只一眼便挪开了。
那副清冽淡漠的面孔好像不过救了一只阿猫阿狗,不值一提。
男人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到曲文景身上,略顿了一瞬。
谢绥之面无表情地目视着眼前的杀戮,血色光影在他眸底汇聚成无尽的寒意与杀伐。
“岐王余孽,一个不留。”
此伙匪寇是跟着岐王造反的叛兵余孽,岐王兵败过后,一路四下逃窜,一路烧杀抢掠。
他们一路被朝廷紧追猛赶,东躲西藏,白日里见曲家车马辎重,虽觊觎钱财却不想耽搁逃命,哪知道晚上得知放过的是去京城赴任的朝廷官员,便又摸黑杀了回来。
主要是为挑衅朝廷泄愤,顺道劫财。
曲家纯粹是倒霉遇上了,好在谢绥之出现及时,局势瞬间逆转,叛兵很快被诛杀。
谢绥之救了曲家老小,对于曲家人不亚于天神降世,曲政不无恭敬,心有余悸道:“幸亏得遇谢令公,否则,下官这一家老小就要魂归此地。”
谢绥之一跃成为执掌尚书省的权臣,手握实权,辖管六部,下品官员尊称为‘令公’并无不可。
但他最年轻,是后生晚辈,其资历比不上坐镇门下省和中书省的两公元老,避其锋芒,京中官员皆以‘谢大人’相称。
谢绥之没有纠正称呼上的小失误,颔首道:“回京途中,不期路遇叛贼余孽,曲大人不必客气。”
言外之意,不过是逃犯倒霉。
京中谢家如今已是参天大树,只要有谢绥之一两分照拂,曲政更容易融入京城官场。
叶蓁蓁当年以谢家养女的身份从谢家出嫁,曲政原想以此拉近曲家和谢家的关系,便道:“谢令公的养妹……”
谁知刚起了个话头,谢绥之一个跨步翻身上马:“本官皇命在身,京中再会。”
这边。
叶蓁蓁被侍女扶到干净的地方坐下,她整个人还是呆滞的,仿佛还没有回魂儿。
她满脸血污,甚是骇人。
曲文景的状况也很糟糕,摔得鼻青脸肿,跟她并排坐在一处,倒真是一对难夫难妻。
曲母围着受伤的曲文景,一个劲儿喊着天杀的,让我儿遭罪了。
曲家长子曲文轩忙前忙后地慰问母亲和弟弟,还要分身乏术安慰受惊的妻子和一双啼哭的儿女。
曲文景有心关心叶蓁蓁,都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叶蓁蓁身边只有两个侍女帮她擦洗血污的面容,折柳帮她擦洗了一半,就被曲母叫去给曲文景取一件厚披风御寒。
秋锦是叶蓁蓁的陪嫁侍女,也是自小陪她长大的情谊,有些不满曲母的做法,但见叶蓁蓁沉静的过分,遂又将话咽了回去。
曲家每个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但都不及她家二少夫人,险些丢了性命。
若不是……二少夫人真就死了。
“二少夫人,簪子。”
秋锦拿帕子擦叶蓁蓁的手时,发现那根染血的簪子仍被攥在手里,都忘了丢掉。
叶蓁蓁目光失神,没有反应。
秋锦试着拿掉簪子:“簪子脏了,二少夫人松手。”
叶蓁蓁眼珠动了动,茫然地望着秋锦,又低头。
视线定格在血簪上,眼球破碎的画面随之重现。
她小脸发白,颤巍巍地松开手,血簪坠地,她总算回过一丝心神。
叶蓁蓁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后知后觉地使劲儿搓手,想要将恶心的鲜血全部搓洗掉。
她是最怕血的。
可今日,她竟敢戳瞎人的眼睛。
那一刻,当她面对求生的本能加持,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于绝境中滋生出勇气,就像曾经无数次被那人蛊惑一般。
他蛊惑她滋生出情爱,又亲手将这份情爱斩断。
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娇嫩的皮肤被搓的通红而不自知。
秋锦惊呼着让她停下,曲家人这才发现了她的反常。
曲家长媳张蓉面色一变,制止道:“弟妹,够了,再搓下去,皮肤都快被你搓烂了。”
曲母愣了愣,全然不见之前怨怪的模样,一把抓住叶蓁蓁不断用力的手,宽慰道:“蓁蓁,都过去了,做什么都别伤害自己。母亲知道你受苦了,你是为了文景才让自己陷入险境。”
“好孩子,我们曲家承你的恩。”
叶蓁蓁呆呆地抬头,望着众人聚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凝如实质的担忧不似作伪,满腔纷杂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突然就哭出了声,语音哽咽:“我……我就是觉得好脏。”
她是曲文景的妻,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只能是曲文景。
自从叶蓁蓁嫁入曲家,曲母还没见过叶蓁蓁哭,即使受了委屈被她责怪,也从没哭过。曲母一直觉得这位从京城远嫁而来的新妇外表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却过于要强,曲家又不是养不起她一张嘴,凭的非要抛头露面,自力更生,连累曲文景时常跟着她外出,影响养病。
当叶蓁蓁真是吓惨了,虽然曲母自己也被吓得半死,但她故作轻松道:“不过就是一点儿血,洗掉就好了。”
曲文景艰难地伸手揽住叶蓁蓁的肩膀,压抑着嗓间的痒咳之意,慢慢道:“蓁蓁不脏,蓁蓁是世上最干净的姑娘,也是最勇敢的姑娘。”
生死之间,他从未如此痛恨无能的自己。
“对了,还有你的腿怎么样?”
她的腿被石子击中,没有摔骨折都算是好的。
不说还不觉得,这会子注意力转到腿上,钻心刺骨的疼袭来,但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儿,只是有点疼,等会儿上过药就好了。”
曲文景知道她性倔,自是不信,非要亲自给她上药,当看见她的小腿肿胀不堪,遍布瘀血青紫,几乎当场就红了眼睛。
他保护不了她,他是真的真的无能。
……
谢绥之留了一部分兵士处理满地的尸首。
曲家清点过自家伤亡情况,便整装启程。
此次灾祸造成了曲家护卫折损过半,还有两名侍女和五名小厮,曲政让长媳张蓉先统计伤亡情况,待抵达京城后,妥善抚恤死者家眷。
一切整顿妥当,即将出发时,曲政突然问叶蓁蓁:“老二家的,谢令公与你的关系如何?”
叶蓁蓁一愣。
令公?
是啊,谢绥之如今已是三公之一,位高权重,自然当得起一声尊称‘令公’。
她心念转动间,仔细斟酌道:“谢令公端方持重,性子清冷,寡言少语,平日里待我……和谢家姐妹并不热络亲近。不过,年节上,谢令公都会为家中姐妹精心备上一份礼,谢家姐妹有的,我也会有一份,不会厚此薄彼。”
曲政捋了捋短须,疑惑地看了一眼恭谨懂事的儿媳:“既然,谢令公将你当作家中妹妹一般看待,不过你们二人几年未见,又是那种景象之下,兄妹本该叙旧片刻……”
叶蓁蓁心思剔透,自然知道曲政在疑心什么,便道:“应是皇命在身,一刻都耽误不得。”
“也对。”曲政笑道,“回京后,有的是叙旧机会。”
叶蓁蓁抿着唇角,回到马车上,曲文景握了握她泛凉的手,问道:“蓁蓁,父亲同你说了什么?”
她莞尔一笑:“让我好好照顾你。”
对上曲文景怀疑的目光,叶蓁蓁凝了凝眉,“好了,我说实话。父亲是问我与谢家人的关系如何?”
她玩了个心眼,将谢绥之换成谢家人。
曲文景不是个蠢笨之人,听她这么一说,便知自己父亲打的什么主意。
“蓁蓁,父亲的话不必理会,父亲想要在京中官场站稳脚跟,也没必要借由你攀附谢家的关系。”
叶蓁蓁点头:“我知道分寸。”
对于谢家人,她只想避之不及。
不能因为当年寄居在谢家,就蹬鼻子上脸为夫家谋前程。
她在谢家人面前,本就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京城,谢家老宅。
谢老太公坐在轮椅上,满脸怒气地瞪着眼前优雅品茗的谢绥之。
“谢三郎,真当自己翅膀硬了?”
谢绥之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祖父,不敢。”
那副散漫的腔调完全没有对长辈的尊崇,极尽敷衍。
谢老太公冷笑:“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凉薄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杯盏,谢绥之清俊如玉的面容逐渐浮现出一抹压抑的癫狂之色:“知道又如何,难道你还能阻我?”
谢老太公被谢绥之的狂浡气得直发抖,口不择言道:“只要你敢,我就……就……”
砰的一声,杯盏被拂落在地。
谢绥之双手撑在桌上,以绝对威凛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盯着谢老太公,字字诛言:“祖父待如何?威胁吗?孙儿劝祖父莫要横生枝节,安心呆在老宅,安享晚年。否则,我不介意让祖父一生的心血和执念毁于一旦,我想那样的后果祖父未必能承受。”
“孽障!你魔怔了?”
“你若执迷不悟,必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未曾窥见过天光,何惧万劫不复?”
谢绥之面容惨淡,头也不回地离去。
可他于踽踽独行的黑暗中窥见过,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他也要拼命抓住那抹天光。
那抹本该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