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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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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两日的时间,叶蓁蓁又要安排宁香阁的各项事宜,又要整理路上所带的衣物用品等,尤其是曲文景的物品,繁杂而细碎,御寒衣物,常用药材,救急药丸等等。
她忙的没空想东想西,临行之际,还要打起精神应付一通送别的女眷夫人。这会子松懈下来,叶蓁蓁再也撑不住,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特别暖和,坐垫上还放了几个汤婆子,车窗挂着特制的挡风毡,外面的风一点儿都吹不进来。
曲文景本来担心她会冷,给她盖了一件薄衣裳,结果不一会儿,她热的额头冒汗,他只好将衣裳拿掉。
两人的温度感知,完全不同。
看着自家娘子恬静的睡颜,曲文景慢慢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极浅极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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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漆黑如墨,山间密林幽深寂静,唯有不间断的疾咳尤为突兀。
曲文景咳的半死不活,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充血似的红,他浑身虚弱无力,只能半靠在叶蓁蓁怀里。
叶蓁蓁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将药丸放进他嘴里,又喂他喝水。
她事无巨细地照顾他,脸上未见半分不耐,唯有着急心疼。
曲母站在马车旁,面带谴责地瞪了一眼叶蓁蓁,似在怨怪她没有将小儿子照顾好:“怎么好端端地咳成了这样?”
曲文景压根就没几个‘好端端’的时候,这就有点胡乱迁怒人的意思。
叶蓁蓁耐性解释道:“母亲,我已经尽力在照顾文景了,但他的身子经受不住车马劳顿之苦,方才陈大夫已经诊过脉。”
曲母还想说什么,曲文景却是挣扎着想要从叶蓁蓁身上起来,一副维护叶蓁蓁的模样,他想与曲母说什么,却因剧烈咳嗽不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打手势,指指叶蓁蓁,又摆摆手。
曲母看得焦心,却是看懂了,这是不要怪叶蓁蓁、是他自己不争气的意思。
“我的儿,快躺下好好休息,什么都别说了,母亲没有怪罪蓁蓁的意思。”曲母脸色难看地叮嘱了两句,由侍女搀扶着,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待到体内药丸起效,曲文景的咳症慢慢减轻了一些,他恢复了一些体力,颇为自责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叶蓁蓁轻轻摇头,满脸温柔道:“母亲是关心则乱,我不会放在心上。”
“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行程不说,还错过了驿馆客栈,连累大家……咳咳……露宿野外……”
眼见压制下去的咳疾又要复发,叶蓁蓁急忙打断他:“别说话,无人怪你。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兄嫂,大家都以你的身体为重。临州相距京城甚远,就算路上耽搁一些时日也无碍。”
以曲文景的身体状况,本就不适宜远程赶路,他能够坚持十天舟车劳顿,已是极限了。
曲政的升调令,明文规定了进京入职的期限,时间不算太赶,但也不算宽裕。
对于曲文景这种病弱之躯,寻常的赶路速度、车马颠簸却不亚于酷刑折磨。哪怕是提前有所准备,车厢里铺着最软最厚的褥子,但也会遇到崎岖难走的路段。
曲文景身弱,却性子要强,不愿成为家人的负累,路途上的劳累不适都是自个儿默默忍着。今日实在是咳喘严重到瞒不了的地步,惊动了所有人,曲政这才让车马减速休整,并让随行的大夫给曲文景诊脉。
这一停歇,就没能赶到下一个投宿地。
折腾了大半夜,曲文景在她轻言细语的安抚下总算入睡了,然叶蓁蓁却是迟迟无法入睡,她索性下了马车,坐在火堆旁发呆,柴火劈哩叭啦地燃烧着,外围值守的护卫们巡逻数圈抵挡不住黑夜的侵袭,抱着武器打瞌睡。
鼾声四起,叶蓁蓁微微皱了皱眉。
火光逐渐暗淡下去,她用木棍拨了拨柴火,下一刻,双眸蓦地惊恐瞪大。
两名靠树打瞌睡的护卫突然被利箭穿透胸膛,无声倒地。
“啊!有匪袭!”
“杀人了!”
惊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叶蓁蓁反应敏捷,一个利落的翻身,顺势滚到了旁边的马车底下,而她方才坐的地方插着两支锋利的箭矢。
寂静的黑夜霎时沸腾了起来。
火把次第亮起,数十道身影从黑暗中冲杀了出来,与霎时警觉的护卫们交缠在一起。
刀兵交戈,人影幢幢,空气里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现场一片混乱。
曲政披衣站在马车上,眼见曲家护卫不敌匪寇,惊惧吼道:“尔等为劫财,尽可取去,不可伤我家眷!”
“为财,也为命。”
为首贼寇恶狠狠道。
与此同时,手中长刀直朝曲政掷了过去。
若非身侧护卫阻拦及时,便要被穿颈而亡。
那柄破空而来的长刀几乎插着耳朵钉在车辕上,曲政吓得直接从马车上栽倒了下去。
这些都是杀人越货的极恶之徒,手段残忍,见人就杀。
叶蓁蓁却发现了一丝端倪,从他们使用的武器,以及身手,不像是简单的匪寇,反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曲家应该没有得罪这种‘要将曲家灭口’的生死仇敌,难道是军营里的逃兵集结而成的流寇?
一名匪寇提刀朝曲文景的马车刺了进去,一刀未见血,正要刺第二刀时,被叶蓁蓁一棍子敲在后脑袋上。
也不知是她的力气太小,还是敌人的脑袋太硬,没能将敌人一棍子敲晕。
那名匪寇捂着流血的脑袋,气急败坏:“臭娘们,找死!”
叶蓁蓁面色惨白似雪,拔腿就跑。
没跑几步,小腿就被匪寇踢踹的石子击中,她疼得惨叫一声,猛地扑摔在地上。
“嘿,还是个美人胚子。”
匪寇脸上横肉抖了抖,那双粘腻的眼珠子如蛇般粘在叶蓁蓁身上,让人恶心透顶。
“不许……碰她!”
曲文景踉跄着从马车里滚落下来,想要救她,却连爬到她身边的力气都没有。
匪寇拖拽着鲜血淋漓的长刀步步逼近,浓郁的鲜血味刺激着她过于灵敏的嗅觉,让她恶心想吐,叶蓁蓁恐惧到发抖,藏在衣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紧发簪:
“你……你不要……过来……”
发颤的女音,柔弱娇美的女娘,很容易让敌人放松警惕。
“先让老子过几把手瘾,再把你送给老大。”
那名匪寇淫/笑着朝叶蓁蓁白嫩的脸蛋摸去,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看似柔弱无助的女娇娘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然将发簪直直地扎进了匪寇的眼睛。
叶蓁蓁惊慌失措之际,脑海深处一直回荡着一个如松玉般的清冽声音:
“阿蓁,你要记住,眼珠、脖颈、心脏是敌人最脆弱的地方。”
当敌人俯身之际,眼珠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为何不是心脏一击毙命?因为匪寇身上穿戴有甲胄,她刺不穿。
白簪子进,红簪子出。
匪寇惨叫连连,被彻底激怒,再也顾不得美色上头,一手捂着血淋淋的眼睛,一手挥刀朝她砍去。
还是要死吗?
她满心绝望。
下一瞬,粘腻的血飞溅到她脸上,不是她的,是匪寇的。
她没有被匪寇削首,反而是匪寇被人削了首,头身分离。
这一幕的冲击太大,她像是彻底傻了一般,两眼直瞪着那颗滚到脚边的鲜血淋漓的头颅,已然惊悚到不知该如何反应。
过了好半晌,呆滞到失焦的视线才从地上的头颅一点点地移到从天而降的男人身上。
竟是他?
满脸的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有着世间最俊美如玉的容貌,金质玉相,百年簪缨世家养出的名门贵公子气质,哪怕此刻他的手里握着染血的利刃,依旧不影响这份清风霁月的气度。
乍一看,他与曲文景都是待人温雅的性情,实则不然。
曲文景是由内而外的温和待物,他只是浮于表面的温润清雅,内里隐匿着一颗世间最无情冷漠的心。
世人都道他,君子面,无情心。
他是谢绥之,曾经京中最惊才绝艳的谢家三郎,如今本朝最年轻的尚书令。
从谢家三郎,到真正的谢家之主,再到权臣之路,也不过三年尔。
她和他,已如云泥之别。
从离开临州的那一刻起,叶蓁蓁在路上想象过无数次重逢,她和他会在京城相遇,或是街头不经意间的偶遇,或是宴上的隆重遇见,亦或是彼此避而不见。
唯独,不是在她狼狈不堪之际。
她本该穿着得体,梳着漂亮的妇人发髻,妆容精致。
从头发丝到脚无一处不精细,然后两人不期然遇上,她风轻云淡地道上一句,“三哥,好久不见。”
他或许会问她,“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她会笑容灿烂地回他:“承蒙三哥送我出嫁,我找到了相守一生的人,当然过的好啊。”
此后,莫问过往,各自欢喜。
她做她的曲家妇,他娶他的谢家妇。
谢绥之手持缰绳,骑坐马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蓁蓁。
叶蓁蓁长睫莫名颤了颤,无意识攥紧手中染血的发簪,仿佛在用簪子硌手的疼痛提醒着自己什么。
当真正的重逢到来,她竟不敢同他说话,更不敢像她设想的那般唤他一声‘三哥’。
而他……应该早就忘记了她。
毕竟他巴不得再也不要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