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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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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今儿太阳也不知打哪儿出来了,真是稀奇……”
一道爽利的笑声由外至内传了过来。
打帘进入后堂的是宁香阁的女掌柜梅娘,专帮叶蓁蓁打理铺子内诸事,约莫三十岁左右,长得面圆和善,她笑得合不拢嘴,一见屋内相偎相依的小夫妻俩,当即便止住了话头,不忍破坏这份羡煞人的合乐,就要退出去。
“对不住,东家,你先忙。”
“等等。”
叶蓁蓁出声叫住梅娘,从曲文景温暖的怀抱中离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间鬓发。
她坐回桌案,那副依赖夫君的女儿家情状也随之敛去:“瞧把你乐呵的,说来听听,有何喜事?”
梅娘将一堆金锭子推到叶蓁蓁面前,高兴道:“东家,李夫人突然出手阔绰的很哩,一出手就买了十数盒莲华娇,说要分给家中的小辈们,让她们趁早打扮起来,以便说和个如意郎君。”
莲华娇是新出的胭脂,因其主要成分雪山莲华不易得,故而数量有限,价格定的比较高。
几乎十两金一盒。
李夫人是当地乡绅豪户李家的正头娘子,不缺花用,但她不喜欢叶蓁蓁这位从京城来的娇客,更看不上叶蓁蓁这种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认为她身为官家儿媳,自降身份,有失体面。
奈何宁香阁的胭脂水粉确实好用,李夫人实在舍不得她家的东西,每回花钱都不得劲儿,不仅将上等的胭脂水粉通通试一遍,末了挑上一款中等胭脂,还不忘点评一句‘都差不多,不白花那钱了。’
为何今日豪掷千金?
叶蓁蓁眸底掠过一抹惊讶之色:“这倒真是奇了怪了。”
随意懒散的语调,如黄莺般清脆婉转,好听极了。
梅娘一介女子听了,都忍不住心念一动,目光偷偷在叶蓁蓁和曲文景身上打了个转。
男子长相不差,品貌温和;女子娇靥如花,盛颜仙姿,神妃仙子也不外如是。
二人极为登对。
可是,她家东家不只有个好样貌,更有一身厉害的调香本事,合该配世上最好的郎君。
也不是说曲郎君不好,他本人是极好的,品性贵重,每次望向东家的眼神带着溺死人的笑意,只是他随时都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儿。
哪怕他千好万好,可他是个病秧子,事事需要人照顾。当家的郎君无法顶事,家里内外就要靠娘子撑事,做娘子的未免太过辛苦。
东家需要银钱,只能自己出来赚取营生,为碎银几两奔波,曲家郎君能做的也就是精神好些时,过来陪陪,能帮衬的实在有限。
有时,梅娘忍不住想,倒底怎样完美无缺的郎君才能真正配得上东家?
梅娘想象不出来,轻轻地叹了口气:约莫世间事难两全。
叶蓁蓁自是不知梅娘心中的一番感慨,只思索着李夫人的反常之举,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想了,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眼下账册还未盘完,新铺面装潢的图纸也没定下……
尤其是店铺装潢之事,是她近日最为头疼的事情。
她已经否定了四五版装潢风格,曲文景见她苦恼纠结,也劝她:“凡事不必追求尽善尽美,微有瑕疵,说不定反而有意想不到之效。”
可能,真是她太较真了。
她应该将精力放在改善妆品上面,研制出更多更好用的女子妆容香薰等物。
叶蓁蓁仔细盘查账册,又与梅娘商议了一些铺面装潢的事,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没有察觉到曲文景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室内光线逐渐变暗,一晃半下午就过去了,叶蓁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见时辰不早了,有条不紊地将账册图纸等物收起来,转而对曲文景微微一笑:“夫君,该回家了。”
曲文景被她唇角的笑容晃了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平时,她会唤他文景,却远不如这声夫君动听。
曲文景相视一笑:“好,娘子。”
梅娘捂嘴打趣道:“哎呀,小两口可真甜。”
叶蓁蓁和曲文景俱是面皮一红,看起来更是甜如蜜了。
……
金乌西坠,霞光铺满天际。
叶蓁蓁和曲文景手相携走出宁香阁,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笼罩着两道相依的影子,颇有些执子之手的岁月静好之意。
车夫放下马凳,两人刚要上马车,侍女折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带来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喜讯’。
“二郎君,二少夫人,京城传来老爷的调令,命老爷即刻前往京中赴职。”
“夫人催您们赶快回家,收拾行囊,准备进京。”
叶蓁蓁面色有一瞬间的凝滞,仿若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李夫人突然阔绰的缘由了。
原本被曲文景握住的小手无意识挣脱出来,她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却不知这股凉意从何而来。
随着那抹柔软温热脱离掌心,曲文景不禁皱了皱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分明前一刻两人怀揣着最美好的憧憬,他还沉浸在她想同他生孩子、她唤他夫君的喜悦中,然而下一刻,却因为父亲升调京城的喜事,将那份憧憬与喜悦冲击得荡然无存。
送出来的梅娘敏锐地察觉出气氛不太对,赫然想起,东家本是京城人士,却鲜少提及过京城的人和事。
甚至,一句都不曾提过。
“东家,你也要回京吗?”梅娘问道。
*
梁国立政百年,皇权由门阀士族拱卫,上层官职几乎被士族子弟瓜分殆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士族与寒门泾渭分明,男女不通婚盟。
士族并非始终屈居于皇权之下,皇族势微时期,士族权力过大,甚至出现过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的局面。
天下士族,尤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平裴氏,以及东河薛氏四大世家为首。
半年前,岐王不满当今陛下新政,突然举兵谋反,一路冲杀进皇宫。
京中百姓死伤无数,多名朝廷官员惨死。
最后,岐王兵败而亡。
经岐王之乱,士族官员多有折损,朝堂官职大量空缺,急需填补,一部分地方官吏得以升任入京,亦有寒门子弟崭露头角。
谁知道新到任的户部侍郎被查出暗中与岐王勾连,视同岐王同犯,斩首示众。
户部侍郎一职就这么落到了曲政头上,曲家无异于捡了个大漏。
本朝官制沿用前朝的三省六部制,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共议朝政,进入尚书省下的六部之户部,便是进入京中的权利中心。
曲政任临州知州数年,一直渴望有生之年再进一步,今时终于得以实现。
城门口,围聚着许多送行曲家的官员豪绅以及百姓。
场面声势浩大。
曲政在任期间,虽比不得名臣清官之流,但也绝非鱼肉百姓的昏官,于百姓心中,当得起一个好官的名声。
曲政春风得意,与同僚寒暄,与百姓挥手。
叶蓁蓁自然也要陪着曲母同相熟的官眷夫人交际应酬,她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李夫人成功挤到曲母跟前,先将曲母好一通恭维,又将话头转到叶蓁蓁头上:“曲夫人,你这二儿媳不愧是从京城来的大家闺秀,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尤其是她研制的新品胭脂,府上的小姑娘们用了,那皮肤水光嫩滑的,没有不说好的……”
“以后,李府的姑娘全都用宁香阁的胭脂水粉。”
一边不遗余力地夸叶蓁蓁,一边点明照顾宁香阁的生意。
宁香阁的收入有一部分充做中公,这也是当初为堵曲家悠悠众口做出的让步。
照顾宁香阁的生意,相当于变相给曲家送钱。
李家本来有个靠山,不需要巴结曲家,但曲政突然升任京官,原来的靠山就不够看了。
官商场上混的都是人精,曲政此去京城,不希望落人把柄,直接放话不收任何人的礼。
什么践行酒也别办了。
李夫人此举,意在攀附卖好,又不会落个行贿的劣名。
曲母看破不说破,亲热地拍了拍叶蓁蓁的手背,笑得眼角细纹重重:“蓁蓁可是曲家的福星,我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
叶蓁蓁适时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婆媳其乐融融,羡煞一众旁人。
曲家的车马在满城欢送的目光中,启程前往京城。
马车上,叶蓁蓁敛去唇角笑意,静静地望着临州城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方才收回视线。
本以为临州城是她此生的归宿地,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哪怕曲文景走在她前头,她也不可能离开。分明前两天还在筹备新铺面的事,憧憬着与曲文景生养孩子,怎么转眼间就要回到京城?
三年前,突然嫁到临州曲家。
三年后,又要突然回到京城。
来来去去,竟然从来都不曾由她自己选择。
她倚靠在车窗,望着马车外逐渐后退的山石树影,眉心微微凝起,那张莹白如玉的面庞笼罩着一抹沉郁不舍。
许是她脸上的不舍表现得太过明显,曲文景突然开口道:“蓁蓁,等治完病,如果你想回临州,我便陪你回来,可好?”
他说的是‘治完病’,而非‘治好病’。
对于治病这件事,显然不抱任何希望,毕竟从小到大失望的次数太多了。
叶蓁蓁抬起眼帘,勉强挤出一抹温淡的笑容:“先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曲文景心知她不愿回京,主动提出,他不想去京城,他想留在临州城。
叶蓁蓁也抱着一丝微妙的希望,万一曲父曲母真的同意了呢,然而曲母说了一个他俩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
曲家找寻多年的神医出现在京城。
此去京城,也是为曲文景治病。
入京一事,毫无转圜的余地,筹开新店的事只能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