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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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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我求求你,不要让我嫁人。”
“三哥,你最疼我了,求你帮我。”
“三哥,我真的不想嫁人。”
少女身形狼狈地跪在地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朝着背对她站在阴影里的男子,一遍遍地哭声哀求。
少女哭的泪水涟涟,好不可怜,男子却始终未曾转身看她一眼。
雨夜长空,遽然掠过的闪电映照出男子冷峻颀长的身影,恍若高山之巅,永不可攀越。
少女咬了咬贝齿,突然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踉跄地扑过去从背后抱住男子的腰身。
死死的,紧紧地抱住他。
少女抖着身子,颤声道:“我只想……只想……”
“你想嫁谁?你有资格嫁给谢家的谁?”男子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声音无温。
利箭穿心,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少女单薄的身形一晃,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终是惨然一笑。
“我知道了。”
“……”
临州城,天水巷。
宁香阁是整条街巷中生意最好的一家胭脂水粉香薰铺,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与前堂的喧嚣相比,后堂则显得相对安静。
叶蓁蓁趴在桌案上昏睡,透窗而入的光影映出女子娇花般的面容,肤如凝脂,莹白似玉,姝色无双,那双好看的黛眉紧紧蹙起,显然睡得不太安稳。
嘴里呜咽梦呓,含含糊糊地低喊着什么,那副被魇住的模样仿若被困住的可怜小兽。
曲文景俯身凑近她,想要听清楚,听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听清。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叶蓁蓁的眉,想要帮她抚平,却怎么都抚不平。
“蓁蓁,你梦见了谁?”
深陷梦魇的叶蓁蓁恍似听见了一声低叹,她长睫轻颤,慢慢地睁开眼睛。
梦中刀割般的痛苦汹涌如潮水,几乎将她淹没,心口也传来一阵强烈的不适之感。
她已经嫁人三年了,怎么会突然梦见那个人?
神思恍惚之际,她看见窗边看书的男子,那是她的夫君曲文景。
气质温和,五官俊朗,本该是个肆意昂扬的男儿,却常年受病痛折磨,药罐子不离身。
时值春暖花开,他却穿着厚重的冬衣,外罩纯白的狐裘披风,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白,他身子骨病弱,受不得一丁点寒凉。
这是她当年百般不愿嫁的人。
时过境迁,三年相处,她已然将他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夫君。
她从京城远嫁到临州曲家,在京城来说,曲家并不算什么高门显贵,但在临州地界却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本朝实行州郡县制,州郡最高官员乃负责文治的知州和分管地方军政的州牧,二者协同又相互制衡,共掌一州政务。
临州城知州,便是曲文景的父亲曲政,乃一州文官之首。
曲母是个普通的官家夫人,也是爱子心切的慈母,她能感觉到曲母不太喜欢她,因着爱屋及乌,并没直白地对她释放过恶意。
她曾见过更深更黑的恶意,曲母对她已经算是莫大的宽善。
曲文景是家中幼子,上有兄嫂,因为生病的缘故,父母兄长对他颇为宠溺,说他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
就是这样一个备受宠爱的人,对她呵护有加,体贴她,尊重她,无条件地支持她。
她想开一家香粉铺子,曲家人不同意,认为她身为妻子的首要职责是照顾陪伴病体难支的曲文景,但曲文景不惜和家人发生争执,也要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把她拘在后宅,也不把她拘在自己身侧。
他告诉她,她是他的妻子,可她也是自由的。
平日里,只要他精神状况好一些,他都会到铺子里陪她。
就像现在,她忙手头的事,他在旁边看书。
叶蓁蓁看着专注读书的男子,默默地告诉自己,他是个顶顶好的夫君,她也要好好爱他。
寂静的屋内,书卷翻动的轻响中,曲文景抬头朝她看过来,温声一笑:“蓁蓁,你醒了?”
“嗯。”
叶蓁蓁起身,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她微微蹙眉,一把将薄被捞起,走过去给曲文景盖在腿上,嗔怪道,“文景,你怎么把被子给我了,万一受寒了怎么办?”
曲文景抬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最近筹备新铺面的事,需要你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至少不能让你着凉生病。”
这两年,宁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获利颇丰,叶蓁蓁准备扩大经营,筹开一家新铺面,近日忙得脚不沾地,鲜少有空闲时间。
“你可以叫醒我啊。”
叶蓁蓁摸了摸他的手,虽有些凉,却不冰。
心下稍安。
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不满他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佯装生气道:“还好现在天气变暖,下回不许这样了。”
“好,听你的。”
曲文景眉眼含笑地饮下一口热茶,只觉心中熨帖到了极致。
叶蓁蓁怔然一笑,曲文景生得俊朗斯文,若非病骨沉疴,当是个名副其实的真正君子。
见他饮完热茶,又陪他说了会话,叶蓁蓁坐回桌边,继续梳理未完的账册,她翻开一本账册,发现一错处,正要取笔圈下来,抬起的手突然被曲文景轻轻握住。
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怎么了?”
他温和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道:“蓁蓁,能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如果……”
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苍白没有血色的病容恍似染了几分红润的气色,“有朝一日,我比你先离去,你不必为我守节,我会留给你一份和离……”
话没说完,就被叶蓁蓁一把捂住嘴巴。
她反应过激地瞪圆了眼睛,气怒不已,若非顾及他病弱的身子骨,她恨不得捶他几拳头:“曲文景,我不许你胡说,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陪我白头到老。”
曲文景愣住了,病弱无力的身躯涌动起从未有过的热血,而下一瞬,却又尽数归于虚渊。
长命百岁,白头到老……多么美好的愿景。
叶蓁蓁委屈地依偎在曲文景胸前,一字字道,“你不许丢下我,也不可以丢下我。”
五岁,父亲丢下她,离开人世。
那一年,母亲跟随兄长远赴边塞贫瘠之地,将她托付给谢家,将她独自留在了京城。
十二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对她最好的那个人,最后也将她丢下了。
甚至,不惜将她远嫁出京城,从此,眼不见为净。
曲文景顿时心疼不已,懊恼又自责,他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以期安抚她遑遑不安的心:“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蓁蓁,我会长长久久地陪在你身边……”
可是,又能陪她多久呢。
他的身子表面看起来有所好转,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如今的每一日,不过是拼命地拼命地强撑。
叶蓁蓁突然从他怀中抬起头,两眼怔愣愣地盯着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语出惊人:“文景,我们试着要个孩子吧。”
她的声音冷静自若,似经过深思熟虑一般,却没有寻常女子当有的娇羞涩意。
嘭地一下,曲文景脑中仿若炸开了万千烟花,一阵晕眩。
即使,他从未想过用孩子困住她一生。
她说:“生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孩子。”
长命百岁,不过是她最虚妄的奢望。
如果有一日,曲文景因病去世,至少有个孩子陪她渡过漫长岁月。
像她又像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他想象不出来,大抵玉雪可爱,如她一样好看。
曲文景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缓了缓,才道:“是母亲又催你了吗?”
曲文景身患绝症,药石无医,每日靠不间断的名贵汤药续命,早已被众多名医断定,没几年活头了。
曲母心痛幼子深受病痛折磨,希望他能够在有生之年有个亲生血脉,享享儿女承欢膝下的快乐,隔三差五便要催上一回。
曲文景是曲母的掌中宝、心头肉,不忍苛责半句,唯恐自己当母亲的没有替小儿子设想周到,得知他们圆房之后,催生这等子话只会在叶蓁蓁耳根子边念叨。
可曲文景身子不济,房事不频,哪儿那么容易有。
且叶蓁蓁对孩子的态度向来不明朗,每回都找借口应付曲母,寥寥几次事后,一次不落地喝避子汤,曲文景自知短命,也不想用孩子牵绊住她一生,不忍心再给她压力。
即使,他将不愿生养孩子的事揽到自己身上,但曲母总会寻到时机,暗中给叶蓁蓁施加压力。
曲文景以为母亲又趁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找过叶蓁蓁。
她却是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认真道:“是我自己想的。”
过了半晌,曲文景又问:“不后悔吗?”
叶蓁蓁被他一本正经的询问气笑了,恼怒地轻锤了他一拳,却是一点儿都舍不得用力:“不后悔!你就不想和我生个孩子吗?”
当然想,想的要死。
曲文景笑了笑,苍白的面容流光涌动。
叶蓁蓁偏头轻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不甚有力的心跳,眼底那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安隐约散去。
她打定主意,以后事后再也不喝避子汤了。就是不知道,以曲文景的身体能不能让她顺利怀上一个康健的宝宝。
她想要有孩子,但也不希望生个不太健康的孩子,等忙完这阵子,必须好好问问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