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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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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后,除了恢复朝政制度,对于天下人来说,最关心的莫过于立储一事。若想江山永固,血缘的延续就显得至关重要。但对于像狄墨野这样历尽颠沛,披荆斩棘登上帝位的皇帝,家族血脉关系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身为独子又无强有力的近亲,即已登上了帝位,这些也便无关紧要了,但如今让血缘延续下去却显得越来越迫在眉睫。二十多年来,若说没有那份情思倒也是假的,只是原先整日和逸言逸行在一起,纵谈国事,儿女情思向来是未曾上心的。一来怕萧氏兄弟笑话他,二来也确实未碰到过让他心向往之的佳丽。南国盛产好女,但狄墨野从小在严母凌氏的教导下,养得一腔热血脾性,对温婉如玉的半妆美人竟无甚兴趣,并不曾尝到儿女情长的个中滋味。在入主帝都前一年,凌氏溘然长逝,更使得狄墨野无心虑及,惟有把早日登上九五之尊作为唯一要务。直至今日,众臣提及立储之事,狄墨野才意识到成亲这回事,可此时早已不能够那么自由了。新后自然选自几个朝廷重臣的女儿,为了使自己的女儿得狄墨野青眼,几个老臣经常互相倾轧,冷嘲热讽,对此狄墨野早已烦透。他就此事曾和萧氏兄弟讨论过,逸行倒还给了些中肯意见,什么王家女脚大,薛家女鼻子扁之类的,虽是无心之谈,但最后还是向狄墨野推荐了二人都不曾见过的养在深闺的左大臣董谦的女儿董月薇。董谦是自南国时就忠心追随狄荣的两朝重臣,为人刚直不阿,是著名的谏臣,饱读诗书礼仪。董月薇出自如此书香世家,也应配得上国母尊荣,也算体谅董谦的劳苦功高。,萧逸行只是默默读着手中书卷,未等他们讨论完,便径自走出去逗廊下挂着的金丝笼里的雀儿了。
人选甫定,倒使那些老臣傻了眼,平日都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女儿出尽风头,艳名传遍街巷,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唯恐输了别人一分,今日却闻得皇后的头筹竟由从来不在人前轻易露面的董月薇摘去,心中怎能不生恨!忙活一场,倒叫董家捡了便宜!可谁知此举正是狄墨野平衡宫中势力的一招,若举武将的女儿为后,生怕日后势力大了又生出什么端倪,倒不如早先将根源断个清楚。面对诸女身后的不同势力,董月薇无疑也是最佳的人选。其余重臣的女儿依身份高低封了妃嫔,先行进宫了,唯有这中宫皇后董氏尚在闺中,未曾使世人一睹芳颜。大婚的日子定在重阳节的前三天,宫中宫外都在忙碌的准备着,置办种种珍奇。其中有一人也打点起了自己的行装。
听闻萧逸言要搬出宫去,狄墨野忙停了手中公务,赶到文英殿来。萧逸行出宫时,万事繁乱未得相送,狄墨野深感愧疚。看着一个个竹箧被搬上马车,狄墨野突然生出些寂寞,看到萧逸言从殿里走出来,便急急上前握了他的手。“宫外还没安排好,急什么呢?在宫中住着也不妨啊。”萧逸言不答话,甩了手,转过身去仔细检查车上的物什,一不留神,差点被捆绑用的绳子绊跌,狄墨野一步上前撑住他,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唉呀,怎么这样不小心!还是在宫中住着吧,你出去我也不放心,在宫中住着议事也便宜。”萧逸言静静的抚平衣服,略施一施礼,道:“不劳皇上费心了,自古没有这样的规矩,做臣下的如何能混迹于后宫?如今妃嫔们都已经入住了,臣可担当不起扰乱宫闱的罪名!”狄墨野越发觉得现在的萧逸言不可理喻,一把拉住他,终于怒喝出声:“胡说些什么?!你能和他们一样么?这天下既然是朕的,规矩就由朕来定!朕要你住下你就应该住下!”萧逸言再次奋力挣开抓着自己的手,“你干什么?人言可畏你不应该不懂!留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也充你的后宫?!”一时怒气,萧逸言自知失言,满面涨红。搬运东西的宫人纷纷跪了,好奇而又畏惧的看着这盛怒中仍光彩夺目的帝相二人。狄墨野回过神来,呵斥他们平身,继续搬运,自己将萧逸行扯远一点,低声说道:“也罢……朕依你便是……可是你挑的那宅子太背阴了,我着人给你另择了一处,离将军府也不远,你和逸行也好有个照应。”“谢皇上。”一阵风起,狄墨野只觉眼前穿紫袍的人的身影更显俊逸,唯有眉宇间一丝寂寞如雪。可他也只能望着这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朱红的宫门外。
宫人们不敢造次,只得按皇上的安排将物什送到事先安排好的宅邸中,萧逸言执拗不过,只得依了。一路无言。到达宅邸门前,却见萧逸行已经等在那了,萧逸言跳下车来,万分欣喜,“哥,你怎么到这来了?”他兄弟两个自从逸行从宫中搬出来后,除了在朝堂上,私下里见面机会甚少,此时见了自是格外亲热。“你刚出宫,墨野就遣人给我送信了,让我来帮帮忙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淡绿色的信,萧逸言也不甚在意,携了哥哥的手便往堂中去,吩咐宫人先拣出一套茶具来,细细的沏了一道好茶。萧逸行看着自己的弟弟妙手生花,煎茶,点茶样样在行,对于茶道近乎于苛守不觉好笑。但接过逸言冲好的茶后又不得不连声赞叹。拿银茶托子托了,细看起来,见那邢州出产的白瓷莲花杯质地细腻,里面茶色如丹,沫饽均匀,缓缓转动。啜饮一口顿觉颊齿留香,不禁赞叹:“好茶!仅来你这吃杯茶也是受用的了!”萧逸言微微一笑,“饮的时候倒快意,当时教你陪我去采梅上雪荷心露你是如何都不肯的。”两人品了茶,才开始仔细打量起室内来,他们所在的茶室几乎与原先在南国时王府的茶室无二,壁上仍挂了花鸟卷轴,案上的白瓷花口瓶中插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一旁的竹笼中整齐的码着上好的木炭。可以看出布置房间的人深谙主人脾性,萧逸行在心中暗暗赞叹,狄墨野能有如此细密心思,他二人便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不应有憾了。萧逸言看罢却只是垂了眼帘,细细摆弄起舀盐的银勺子来,良久,才抬起头问道:“你见过董月薇吗?”“不曾见过,那样深居简出的小姐,又是近些日子才接来的,我如何见过?”萧逸言微微皱眉,“那你为什么要向墨野……不,皇上……推荐她?”萧逸言放下茶杯,并不甚在意,“嗨,这中宫,从来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你见这历朝历代有几个中宫受宠的?要的只是个识大体,不拈酸吃醋的女子罢了,董月薇行事稳重,不似那些老官儿的女儿那样不知深浅,况且董谦跟着咱们这么多年,未曾讨过什么奖赏,中宫封在董家倒也合情理……况且……聪明如你,怎么会不明白呢?”萧逸言微红了脸,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萧逸行觉得有些奇怪,正欲开口问,萧逸言又抬头问道:“帝子如何了?”萧逸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道:“一团稚气,这些天我从宫中请了咱们原先的郭师傅,教他读些经典,他过目不忘,倒是个适合读书的……哦,对了,他说不记得名字,我便随便给他起了个,结璃……你意下如何?”萧逸言嗤笑出声,“‘亲结其缡,九十其仪’?你还真是……何必如此悲凉呢?回头我也应该去看看他了。”萧逸行哈哈大笑,“好啊!好好教教他冲茶,你那神技不教授弟子可惜了!”萧逸言瞪他一眼,也微微的笑了。
打点完毕,已近日暮,萧逸言遣了宫人回去,自己和逸行慢慢收拾堆积如山的书,虽说这些年南征北战,但萧逸言却从来手不释卷,整个家当除了书卷字画和茶具,再无什么可值得一书的,作为一国宰辅也着实清贫了点,他到有心记得从宫中挑出数套适合孩子穿的绸质丝质袍子和诸多用具送到将军府上与结璃穿戴使用,自己却仍是除了官袍,常作青衣打扮,一派素净,有如一株开在佛国的青莲。为官如此,也算给天下做个表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