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广记》恋暮

4、第四章 第四章

　　且说这天下初定，朝中秩序也渐渐恢复，刑新国，用轻典，这个道理狄墨野自是懂得的，新法很快推行下去，朝廷下令与民休息，各项赋税皆减为前朝的十一，百姓欢腾自不必说，国家征税少了，南北商道也畅通起来，各地市集渐渐呈现出繁荣景象。自狄墨野亲政来，事必躬亲，每日忙的焦头烂额，各州递上来的奏章直教人眼花缭乱。虽有萧逸言帮衬着，但仍分身乏术，逸行从宫中搬出来的那天都没得空来送行。对此萧逸行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当他新鲜劲还没过吧，其实很多事情完全应该交由朝廷百官去做——话虽如此，但统领十万禁军的重任自然是交到了萧逸行的头上，这京中禁军是那支跟着狄墨野打遍蓬莱的精兵强将，训练起来不同于普通将士，倒也熟稔。训练地点选在了京郊的上林北苑，这也是前朝练兵习武的校场，方位倒较隐蔽。萧逸行镇日除了上朝议事处理些公务，最重要的便是训练好这支至关重要的骁勇之师。虽说现在天下得了大治，但美澜国的消息传出来的却越来越少了，屡次三番派出的探子都是有去无回，越发看不清虚实了，临近的城邦呈上来的奏章也只是说美澜毫无动静，所有关口通通关了，也并不见人把守，连原先正常的贸易也都中断了。情况甚是奇怪，这不能不引起朝廷的重视。萧逸行自然也不例外。方便起见，萧逸行从宫中搬了出来，入住了前朝的将军府，此处离皇宫和校场都还算近便，随萧逸行搬出来的还有一人，想到此人，萧逸行不禁眉头一皱，那从山间泉边捡来的孩子，如今却以帝子的身份住进了将军府。萧逸行想到这眉头皱的更紧了，当初墨野将这苦差交给他时，他在心中早已在将狄墨野骂了千百遍了。他虽说也算是饱读，但毕竟是习武之人，哪有教化小儿的闲情逸致！况且家中没有女眷，只有些干粗活的老仆，谁来照料这孩子的生活起居呢，不禁长吁短叹起来。
　　这日，在上林北苑操练完毕，萧逸行总算得闲回到府中来，将军府中一派素雅沉静，毫无奢华之相，庭中种着些参天古木，树影婆娑，倒生出些凄凉的意味来。全府上下一片静谧，一个老奴上前接下马鞭和披风，引着马去了。萧逸行自踱到茶室，沏了一壶前几日逸言从宫中送出来的新茶，篆烟袅袅和着茶香，萧逸行不禁莞尔，若往日逸言在，定要怪他不守茶道，糟践了香茗，但此刻他无心多想，拿滚水略温了温那套原先就极喜欢的从大唐舶来的越窑青瓷小莲花杯。吃了两杯，困乏稍解，略一沉吟，在架上捡了几本原先就读得精熟的书，，走向了更深的寂静庭院中。
　　香薰里并未焚香，壁上也没有挂一两幅卷轴什么的，显得冷冷清清，唯有案头，放了一个镶金边的小琉璃瓶儿，里面插着一支不知哪折来的桔梗花，呵，用这样金贵的瓶子装这样的花朵吗？萧逸行绕过帷屏，看见一个小人儿不知裹了多少层绫罗，坐靠着廊柱打着盹，竹帘半卷，一阵清风吹进室内，抚乱了几上的纸张。萧逸行轻轻走过去，拾起略微一看，只见在上好的染成上浅下浓桃红色的洒金花笺上，仔细摩了些唐人的诗句。虽然间架还算清丽，但笔力还嫌稚嫩。仔细看来，并没有整首的诗，只是挑拣了些片句断章，尽是些浓词艳曲，香艳不可方物。萧逸行皱了眉，一张张看下去，只见有一张上写着数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似乎是特别钟爱这一句，真是荒唐！萧逸行重重的放下，拿镇纸镇了，廊前的人静静的回过头，迷离而渴睡的孩子的眼。半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微微拂起，露出了两鬓的青色。萧逸行走到廊下，并不下看，自顾自的说道：“看来你也是懂得些句读文章的，倒是很有自己的见地嘛。过几日我从宫中给你请个师傅，好好教你些正经文章！先写个名帖儿，我替你递了，这点师道礼仪总应该遵守的。”“……我……并没有名字……”这下萧逸行倒有些愕然，定定盯了那双茫然却又光华流转的眸子，极缓极慢的将目光聚在他鬓上的青发上，“结璃……以后你就叫结璃吧……”“是，萧将军……”不同于外表的寂寥声音。萧逸行毕竟有些不忍，欠欠身又说道：“你也不必叫我将军，既然殿下让我当了你的保护人，我们就应该以家人之礼相待，不必如此生分。”“是……萧将军……”“你！”被称为结璃的孩子并不答话，缓缓站起身来，垂着眼，身上披着的绸衣滑落了也并不理睬，默默的卷了摊在矮几上的缎面玉轴唐诗册子。萧逸行心中陡然一道怒气，回过身一步上前，抓住了结璃的胳膊。隔着薄薄的数层丝绸却并不能感受到这人的微温，萧逸行不觉渐渐松了力道，垂下了手。“这般瘦弱，还妄谈什么习武！明日起，你也应学学那祖隄闻鸡起舞，好歹学得一两套剑法，也好日后派上点用场！”说罢，将自己带来的几卷书用力掷在案上，拂袖而去。暮光中留下一个静静伫立的沉默剪影。
　　并不想那样去苛责一个孩子，有时自己也觉得那传说甚是荒唐，这样的孩子焉能是……但转念一想，倘若这流言有一分是真，似乎也有值得推敲的地方。但无论怎样，蓬莱不需要这样轻佻的辅佐者。他想起前朝旧事，心绪渐渐凝重起来。那样的面孔……怕生来就是不详的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话虽如此，但总觉得有个浅淡的背影在心中挥之不去。
　　是夜无言，萧逸行几日疲惫，无心虑它，将衣衫拿逸言专门为他调制的“射鸾”香熏了，在浓淡适宜的甜香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雾霭还未散去，长期的习惯使得萧逸行无心恋被，梳洗完毕，挪开银釭，帷屏，打开板窗，看到庭中古木下开着的瞿麦花上残露未消，顿觉寒气逼人。心绪突然有些起伏，萧逸行走到□□结璃的房间，室内却空无一人。突然听得宅后竹林中一声脆响，一株极高的翠竹应声缓缓倒下，撞得别的竹空空作响，忙出门去看。走进竹林，远远看到穿着月白色薄衫的结璃提着剑站在竹林中，微微喘着气。周围是散落一地的青叶。并未察觉的注视的目光，结璃举起剑向着另一株青翠欲滴的细竹砍去，剑锋尚不及竹干，便被另一剑挡下。“当！”一声，剑从手中飞脱，深深插入土中，结璃不曾防备，刚才紧紧抓住剑柄的手经了这一击，虎口处绽开一道伤口，鲜血蜿蜒而下顺着指尖滴落在满地的青翠的竹叶儿上。萧逸行收了剑，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抓过结璃的手，紧紧替他扎了，扫了一眼他鬓上飞乱的发丝。“你的剑毫无章法，气息紊乱，此所谓‘不静’，面对无罪的自然事物毫无怜悯之心，此所谓‘不善’，这两条都是大忌，你却偏偏犯了。看看这地上……”说着，帮结璃拂掉了肩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看着他气息渐渐平复下来。“的确应该找个师傅仔细教你，剑术比不得别的，自小习得的就应该是正路才对。”结璃抬起眼，瞳中倒有了些波澜，“萧将军不屑于教我吗？”萧逸行一愣，微微笑了，如此心地，果然还是个孩子吧……“那倒也不尽然。”萧逸行托了下巴沉吟良久，才说道：“先改改口吧，什么时候不叫我将军了，便教你。”“那么……逸行，请你教我。”嗬……这倒好，一下从毕恭毕敬的将军变成了同辈的直呼其名，果然太放纵了吧……也罢，这样也好。“先把手伤养好吧。”晨曦渐渐出来驱散了竹林中的薄雾。
　　吃罢早饭，萧逸行换上官服直奔宫中，临行前仔细吩咐了老奴仔细照料结璃。早朝上，无外乎仍是议各州呈上来的奏章，近日，南方屡屡上报受灾的奏疏，望朝廷能拨赈灾钱粮，今日，掌管南方漕运粮草的特使亲自将有关灾情的第三份疏送到了狄墨野眼前。狄墨野终于忍不住在朝廷上大发雷霆。大声呵斥这呈上奏疏的特使。“你在给朕说笑吗？！朕出身南国地方，不晓得那儿是个无心插柳柳都成荫的地方？谁不知道南方诸州是出了名的富庶？九州中就属你们最富，守着块风调雨顺的宝地，现在赋税只征十一，你还跑到这给朕哭穷？给我说什么钱粮告急，这是什么居心？竹杠敲到朕头上来了？”“皇上息怒。”特使一脸菜色的先跪了,“南方长官知道皇上不信，特派臣来道明情况，皇上有所不知，南方这些日子来天相是在怪异，要么连续半月滴雨不下，炙热难当，那种酷热绝非往年应有的，臣在南方一辈子，从未经历过——要么就半月连续的暴雨倾盆，还下过几次李子大般的雹子，庄稼几经折腾，没几株有实的。河流暴涨，官府的粮仓都被水给淹了，有些不良奸商仓台修的甚高，囤积居奇，趁机哄抬粮价，稻米的价钱从刚开始的一斗二十钱升至一百钱了，官家拿不出救济粮，民怨载道啊，非臣等治恶，实在是老天无眼啊！” 狄墨野缓缓闭上眼睛，想着南方百姓饥寒交迫的样子，心中一痛。睁开眼下定决心，吩咐萧逸言：“宰辅，拟令，传朕的旨意，从京中的含庆仓取粮一百万石用以赈济灾区！南方各地严查哄抬米价的奸商巨贾，尽快让百姓吃上朝廷的粮！”“是！”萧逸言行笔如飞，南方特使长吁口气，连呼“皇上圣明。”站在武官之首的萧逸行心中却有些迟疑，这含庆仓可以说是十万禁军的最后保障，调取一百万石赈抚灾民自是不错，若是别的州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财力，但倘若此时有什么不测的战祸，这所剩无几的含庆仓又能支持得了几天呢？这样偏袒南国，会不会引起什么事端……到时候再调度可就难了。像是预料到了他心中的隐忧，狄墨野转向专门打探美澜消息的司景卫卫长问道：“美澜还没什么消息吗？”“回皇上，半月前臣派去的探子无人归还，昨日又挑选了十四名武艺精绝的死士前去探查了。”狄墨野叹口气，美澜国自从他即位竟再无一点风声，俨然一座死城，原先美澜国还时不时的出兵骚扰临边，可现在却久不见动静，越发沉陷在西南的瘴霭中了，想起国仇家恨不知何时得报，狄墨野胸中顿塞，如骨鲠在喉，强烈的愤怒不断冲击着他的心扉。放在御座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却又渐渐放开。“好了，众位还有什么事要禀？无事便退朝吧！”“臣有事要禀。”司礼卫卫长向前躬身道：“皇上，您大婚的吉日已经卜定了。”狄墨野不耐烦的一挥手，“这些事情你们去办吧！”朝堂上的气氛一下缓和下来，唯有宰辅萧逸言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难言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