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遥见牧童来》居与安

4、栏苇宴上却把他乡作故乡 栏苇宴

　　来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很好，大家再来一次。”
　　.....
　　两周以来南府里的丫鬟小厮起得比鸡还早，说是为了准备今年栏苇宴的节目，自从梁匀搬离老将军府自立家门后，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以前想做不敢做的事儿，现在没有老爷子盯着，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是一年一度南府全家上下最期待的时刻，大家欢聚一堂，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是一年最快乐轻松的日子。

　　童木生向来是能睡到巳时绝不卯时起，结果现在大家寅时就起来乒乓作响，使人不得好觉。

　　木生随手拿了本孙子兵法就往长廊走去，梁匀看他爱专研兵法又喜看医书便请了先生来讲学，木生没有拒绝，只是第一次上课他就问了先生两个问题，先生当时没答得上来，说是回家查查古籍次日再来解答，结果那先生就再也没来过了。

　　从那以后，梁匀偶尔会和他探讨一二，大多时候都是木生自己看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嘛。

　　“小孩，你这孙子兵法看了三十多遍了，不腻吗？”梁匀舞着剑花朝他走来。
　　“你每日都耍剑，不累吗？”木生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我也有练其他的，只是明日就是栏苇宴了，我表演舞剑，得好好练练”梁匀又说道，
　　“依我说，你就该跟着我练点武艺，你这骨瘦如柴营养不良的样子，被别人瞧见还说我南府虐待你”

　　木生盯着字里行间，不作声响。眼前这人虽然废话很多，说话又欠，但他好像并不反感。
　　“木生啊，你得多吃点好的补补，以后长得像哥哥这样高，又帅，又潇洒”
　　“但不是很容易的，气质这个东西，模仿不来....”
　　木生正准备一个白眼翻过去时，抬头刚好迎上晨午的阳光温暖不张扬，面前的这个人在光影里轮廓分明，总是扬起的嘴角，露出一排牙齿，洁白如贝，眼睛弯弯的，点缀着点点星辰，在白日里也能发亮，这样的他，和阳光真配。

　　“木生啊，你准备了什么啊？按道理说是要人人参与，但你是新来的，本来可以不用勉强的，但王五说你愿意参加，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绝活，藏着掖着的？”梁匀凑近了脸，嘻嘻笑道。
　　“明日你就知道了”木生回道。

　　“你不会要讲冷笑话吧，你那么冷，笑话一定冻死人，哈哈哈哈”梁匀笑得更欢了。
　　“无聊”木生继续低头看着书。
　　“妈呀，你，你该不会要背《孙子兵法》吧！”梁匀看到木生手里的书“怪不得你看了那么多遍，不过你看了三十多遍还没记下来吗，是不是要吃点猪脑补补...哈哈哈表演背书...”
　　木生觉得这里待不下去了，合上书准备回房。
　　转过身后听见梁匀小声嘀咕道“汝小儿非人哉。”

　　翌日，南府上上下下都忙着为宴席准备，因为是家宴，所以准备的吃食都是自己人平时爱吃的，莯婷和芯儿在厨房做糕点，王五带着木生出街去买吃食，董姨桂花糕，乔大生馅饼，拉面，烧鸡....手里拿着几页梁匀亲自列的清单，木生现在十分怀疑，梁匀前世可能是只猪。

　　厚脸皮的将军倒是不少，但像猪一样爱吃又恬不知耻自吹自擂的将军.....莫不是天蓬元帅。
　　木生向来六根清静，心思澄明，但自从遇到梁匀，心理活动就变得繁多而杂乱，真不知是福是祸。

　　等他们回来时，庭院已经换了模样，十几竹藤小桌半围着那棵梨花树，十几年的细心培育，这梨花树干茁壮结实，枝繁叶茂，现在春盛时节，梨花齐开，像是一顶巨大的白银花冠，在宴席中央投下阴影，阳光落了一地斑斓，闪闪烁烁，美丽炫目。

　　每个桌上都摆着鲜花，瓜果吃食，莯婷酿的梅子酒和梨花酿，南府家丁丫鬟围坐一起，座无虚席，在欢声笑语中欣赏着表演，王五碎大石、李管家唱诗....丫鬟小厮们也不害臊纷纷表演了自己准备的节目，莯婷和芯儿她们在半时辰前就离席了，正当梁匀要问时，从长廊上缓缓走下来了一队舞姬，一袭粉裙，印花襦衫，卧髻银钗，天鹅颈，琉璃链，姿步轻盈，形态优雅。

　　“这是天仙下凡呐”王五眼睛都直了。
　　“为首的那个你们看是谁？！”
　　“那不是少夫人吗，少夫人真是天姿国色”
　　大家早就坐不住了，叽叽喳喳，热闹不已。
　　梁匀笑着喝道“哈哈哈，敢问是刚从王母蟠桃会下凡来的仙女们吗？赶场子表演，辛苦啦，小府简直蓬荜生辉啊”
　　木生嚼着蜜饯，心里说道‘原来真有舞姬队，当初还以为是梁匀疯疯癫癫说的胡话呢’
　　莯婷率领舞姬队的表演，虽说不上美轮美奂，但是赏心悦目，众人喝着酒看得也是如痴如醉。梁匀左手梅子酒右手梨花酿，此情此景，好不快活。

　　梁匀又斟满一杯酒，刚要递到嘴边时，眼角余光扫到了身边的童木生，贼心一起
　　“小孩，尝一口？”
　　“不喝”
　　“梨花酿是莯婷亲自酿的，好喝的很喔”
　　“....”
　　“梨花清香，酒醇溢口，喝了一杯，想一杯，一杯一杯接一杯，快乐不知南与北..”
　　“不喝”
　　梁匀见木生态度坚决，更想捉弄于他“哎呀，喝嘛，喝一口又不会怎样”这一声是捏着声音发出来的，竟像梁匀哄他小外甥时的娇柔做作。
　　‘怪说不得每次梁匀一哄他小外甥，那孩子就哭个不停，他还美名其曰‘撒娇’’木生心里想着，突然觉得反胃。

　　“喝嘛，喝嘛”梁匀不依不饶时听到王五大声喊道“下面是少爷带来的表演...‘美男舞剑’”
　　“哈哈哈，小孩，这次算你走运，美男要去表演了”

　　梁匀说完就提着剑往梨花树下走去，日渐西移，夕阳余韵下遥远的天际被霞光晕染绯红，梁匀一袭红衣，乌发束起，卷起衣袖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只见他回身，跃起，挑剑，时而气贯如虹，长剑如芒，时而温润婉转，清姿卓然。

　　刹时间他向后俯身剑尖轻点一下腾空而起，足不染尘，轻若游云，晚风送来恰是时候，一树梨花徐徐落下，漫天花雨，虹影银光之间只见衣袂蹁跹，与长天共舞，与落霞齐飞。

　　木生凝视着那一袭红衣，洁白如雪的梨花飞雨掠过炫映成粉色，如真似幻。他不知道的是，那红衣男子舞出的每一剑，都在他心底察觉不到的地方刻下深深浅浅。

　　暮色四合，一弯浅月悬挂天边，栏苇宴也到了尾声，木生站在梨树底下，脸色还是一贯的冷漠苍白，就算这样台下的‘观众’热情依旧，特别是女‘观众’，虽然木生不爱与人说话，但大家都对这个水晶做的漂亮娃娃心生欢喜，相处了许久，也是打心眼儿里把他当做‘自己人’了，轮到木生表演，大家的目光都投向梨树下的娃娃，其间更是期待的当属梁匀了。

　　“嘿，小孩，你准备的啥啊？那么神秘啊”
　　“《孙子兵法》背熟了吗，哈哈哈哈”

　　童木生默默告诉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随便翻白眼，随即低头从腰间取出一把短笛，极普通的竹笛，短短的，竟有些可爱。
　　“你还会这个啊...”梁匀笑眼盈盈地凝视着月光下的小孩。
　　木生举起短笛，放在嘴边，悠扬的乐声缓缓铺展开来，他的笛声如他睫毛下泛起湖光的眼眸，平静如一汪深潭幽水，配这月影星辰，正好。

　　木生轻合双眼，珍藏在心的画面一个一个向他袭来，那是他极少的快乐时光，阿姊送这只短笛给他的样子，阿姊教他吹出音符的样子，生病发烧时阿姊陪在身边彻夜不离的样子，父亲落下鞭子时阿姊紧紧抱住自己的样子，阿姊，阿姊.....
　　一曲毕，浅浅褐色的睫毛像是被露水湿润，睁开眼，刹时又凝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