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在星云》咪呀啊喵

8、老师的忧虑

　　从司令府邸正门进入，走过“Z”形甬道进入前厅，穿过一楼门庭，李溪音在管家机器人的引导下直接进入后院。这里她也经常来，司令府邸后院平整宽敞，光线充足，绿意盎然，东侧是一片整齐的草坪，管家机器人定时修剪，铺陈开来完全是一块绿色的厚实地毯，西侧同样整齐，小菜苗如同列阵的士兵一般横平竖直地排在菜畦里，而七十万远征军最高司令长官就半蹲在菜畦边，若不是细看，没人发现他在给菜苗拔草。
　　李溪音自幼出入自家长官及恩师家中，对他平日里打发时间的休闲活动习以为常，若不是因为不能推脱而参加了其他长官的私人聚会，见识了其他联盟高官纸醉金迷的业余生活，李溪音一度以为种菜是远征军高级将领们最为热爱的休闲方式。当然，恩师不亲自种菜已经很久了，李溪音菜地边站定，敬礼：“星云军团李溪音向您报到！”扫了一眼菜地里寸许高的小菜苗，作为司令府的管家机器人，真的非常不容易啊，这菜苗整齐的，可以接受检阅了。
　　元自山站起来，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督查司直接把你带去司法厅军事监狱了？”
　　李溪音不明所以，但是老师的不悦还是能揣摩出来的，抻了抻作战服让衣服更整齐一点，李溪音觉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待了五天，自己的军容已经算是严整了，除了因为不能洗澡有点味道，她还特意站远了一点。
　　“站直喽！”
　　李溪音即刻立正，肩背平直，手指紧贴腿侧，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将元自山的表情收入眼底，很不幸地发现老师大概真的生气了。
　　元自山发怒时左边的眉梢明显地挑高，只是近年来在总司令的位置上日久，行走动作间自然是不怒自威，板着脸就已经让人望而生畏，很少真正动怒了，但是今天，他冷下脸来，眉心紧蹙，左边的眉梢挑起，连着太阳穴青筋颤颤。
　　收敛视线，李溪音站得更直了。
　　“但凡你能在为人处世这方面能更用心些，我都不必如此忧虑。”元自山沉声说，随手将手里的草叶扔在一旁，转身向草坪走去。
　　李溪音没有犹豫地跟上。
　　一老一少便开始沿着草坪绕圈圈，元自山不再开口，落后半步的李溪音也默不作声。彼时从太空返回 ，天山基地阴雨绵绵，没想到从军事监狱出来的这一会儿，雨云散尽，虽然α星经年都是不太炽烈也难遇严寒的气候，但是正午时分直射的光线也让在黑暗里待了120个标准时的李溪音反射性地眯起了眼。
　　绕了半天圈子也不见自己愚钝的学生反省错误做出深刻的检讨，元自山终于按捺不住，回转身正要严肃地指出她的错误，一回头却被李溪音眼角的水汽唬到，欲言又止半晌，还是转过头继续走：“你也别觉得委屈，若非你太过耿倔，我也不至于要先关你禁闭。”
　　委屈？李溪音：“……”
　　虽然不知道老师是陷入什么样美妙的误会，但是就算情商值为负数，李溪音也绝对不会在此时纠正老师的误解，匆匆用手背抹去眼睛里因为刺目光线应激而泛起的泪花，她继续跟上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关你禁闭吗？”指望着学生主动向学是不可能了，元自山的怒气经了误会也渐渐消散，背着手踱着步，准备对自己的学生指点一番。
　　奈何亦步亦趋跟着的这个，没有任何一丝好学求知的渴望，理直气壮地回答：“学生不知。”
　　元自山都气笑了：“那你就敢听我的命令，直接驾驶夸父号突破α星的空防？你就不怕我下令防空警戒部队直接开火？”
　　是的，李溪音在返回的途中向元自山做简报的时候，元自山的指示简直匪夷所思，但是李溪音还是没有偏差的彻底执行，李溪音垂下眼：“想过。”
　　并且没有害怕过。
　　保持通讯静默，从外围屏障直接突入，坐在星舰驾驶舱里，李溪音有一瞬间想到过卫星堡垒如何开启炮塔，地面塔台如何部署拦截，身为远征军高级将领，李溪音也是积军功得以晋升，对于空防布置和拦截流程烂熟于心，可那个时候，除了想起标准程序，她内心一片空白。
　　那种状态并不寻常，对于她来说，突破防护网的时候，应该在脑海里迅速形成一个完整的穿透太空堡垒封锁、歼灭地面拦截力量从而取得基地某处关键位置控制权的方案，那是她作战的本能，反击的本能，可是那个时候，她仅仅只是执行了命令。
　　元自山好像明白了她未尽之意，停下了脚步：“今天这么军容整齐的过来，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想起过她。”
　　在军事监狱地下三层毫不透光的囚犯禁闭室里关了少将的禁闭，督查司宁可冒着星球上最高军事长官震怒的风险，也要将李溪音送到那里去，自然存着某些恶毒的深意，元自山没有过问，算是顺水推舟。双方最终目标截然相反，却不影响他们共同希望在今天看到一个在没有丝毫光线的黑暗中自我折磨一百多个小时的憔悴不堪的李溪音。
　　此生最好的朋友背叛了共同的信仰，自己驾驶星舰追逐不知多少光年，亲眼看着昨日的朋友、下属、伙伴泯灭在星尘中，在禁闭室里被动剥夺了视觉的孤独的人，但凡有任何一刻想起这其中的一丁点过程，肯定会被扯进那黑暗旋涡不可自拔。
　　可她，就这么挺拔昂扬地走出来了，似乎只是在禁闭室睡了个午觉。
　　“我跟您说过，这种惩罚，我习惯了的。”李溪音依然肩背挺的笔直。
　　元自山确实没有想到，初次见她，她已经是快要成年的小姑娘了，要说那个时候她还有点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生涩让人能够模糊的猜疑她的过往，十几天后再见，她就已经没有什么难以遮掩的弱点了，没有人知悉她幼时经历的细节，除了那个叛逃了的她的童年伙伴。
　　他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关你禁闭，反倒让督查司借机插手，想要给你难堪。”
　　“老师……”李溪音不以为意：“您不必为难，既然都已经习惯了，也就算不得什么难堪，只是督查司在这个时候明火执仗地跳出来，于我而言，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敌人在哪里。”
　　元自山并不愿她在这个时候失去理智：“督查司虽然负责监管军纪，但是，那也是你的战友。”
　　“老师，我背后有把刀。”李溪音站在元自山面前，平视着自己的老师，一如多年来对恩师的坦诚，目光没有丝毫游离：“督查司也好，某些军团也好，甚至联盟军部的某些长官也好。”远征军内部不是没有缝隙的整块铁板，只不过平日里大家暗戳戳搞些小手段你来我往，貌合心离地共事着，那些个相互鄙夷排挤都没必要摊开在明处，给军部多年来叫的响亮的“人类团结，征服宇宙”的口号抹一摊洗刷不了的污垢，可是如果有人真的要她死呢，而且有人已经死了。
　　“谁刀刃向我，我只能原原本本还给他。”
　　元自山心中一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奥利维亚做事巧妙，对李溪音的行程又了如指掌，才能觅得李溪音被司令部事务缠身的空隙抽身就走，反政府组织随即在α星和邻近的几处行星爆出多起威胁活动，百般掩护，所以就算李溪音当机立断亲自驾驶星舰带人追至星际尽头，都没能把人活着带回来，奥利维亚与反政府组织勾结的事实不用军部调查组深究都清楚无误，元自山想替星云军团遮掩都无从下手，李溪音却似乎不这么觉得。
　　她回以沉默，微微抿着的嘴角保持着冷硬的线条。
　　元自山深知她不愿开口时，任凭谁也不可能让她说话，只是纵然他也算几经浮沉手段老辣，也难以避免李溪音将被此事牵连。她是远征军悉心栽培以期在人类联盟下一波太空扩张中领军的先锋，难道剑未出鞘就要被打造她的人自己给雪藏了吗？
　　“你深知我对你的期望。麒麟大队已经交由督查司监管，关你禁闭的一个原因就是希望你与奥利维亚一事的调查保持绝对距离，你可明白？”
　　“是，司令。”
　　“禁闭解除，允你归队，但是你发出的每一条命令都必须向我报告。”
　　“……是，司令”
　　“不允许离开星云军团驻地。”
　　“是，司令。”
　　“即日起，星云军团逐步结束巡防，你回去立刻着手安排换防事宜。”
　　“是，司令。”
　　“明日起，会有专人对你进行心理干预，认真配合，不得推脱。”
　　发布命令的不再是老师，而是远征军总司令元自山上将，李溪音收起在老师面前的自我，将长官的命令一一应下。此时元自山腕上的通讯器“滴滴”的鸣响，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弹出的投影：“军部的调查组到了，又有好一番碍难要应付啊。你先回去吧，调查组今天刚到，不至于马上就开始讯问你。”
　　“收到。”立正敬礼，李溪音向外走。
　　将将要踏上门庭的两级台阶，身后传来一声隐约的没有言语的叹息。
　　略微顿了顿，李溪音跨上台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