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棠》痴华鬘

9、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母亲让父亲带她走，父亲把头一点，伸手将她拉起来，带回客栈。一路上，母亲紧紧偎依着父亲，表情又惊又喜。过了几天，他们一起离开了扬州城。父亲带着母亲四处游览名城胜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三年。父亲对母亲非常好，他们过得非常开心、幸福。父亲觉得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永远。但是母亲自幼生活艰难，弄坏了身体，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奔波劳苦，终于大病一场。
　　“那时候，他们正好来到这附近的县城，他们在县城住了几个月，母亲的病渐渐好了。有一天，父亲出门回来，看见母亲已经打点好行装，坐在床上等他。母亲说，她已经好了，要和他一起上路，要他带着她，再去云游天下。但是父亲知道母亲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再也经不起长途奔波，摇了摇头，说，他游荡了这么多年，也觉得累了，早想和母亲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好好生活，只是之前那么快活，一直没好提出来，不如趁此机会，寻个好去处。母亲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才说这样的话，泪光闪闪地望着他，点头说好。于是他们一起来到芋河村，母亲见这里依山傍河，风景秀丽，很喜欢，于是二人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在村子边上修了房子，父亲开了打铁铺。再后来，就生了我。父母虽然很喜欢这里的景色，但好像和村民怎么也合不来，就除了做生意以外，很少和他们来往。因为不想多事，父亲也一直没有在外人面前显露过他的武艺，只是有时到河边没人的地方练习剑术。母亲生下我以后，可能因为身体不好，再也没有生育，所以我也没有弟弟妹妹，但这也没什么，我们一家三人，照样生活得很快乐。”

　　“不过父亲是个精力旺盛的人，母亲知道他想其实一直想练武，想象个真正的剑客那样，立马横刀，独闯天涯。总是惴惴不安，害怕哪一天，父亲会像外公那样，忽然离开。有几次，父亲半夜醒来，吃惊地发现母亲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在黑暗中哀哀啜泣。父亲坐起来，将她搂在怀中，说他爱她，永远不会离开她。母亲在父亲怀中痛哭不已，用力地点头。两人紧紧握着手，再次睡去。但是父亲知道，他一直没能真正打开母亲的心结。”

　　“有一天，父亲翻找东西，无意间翻出一个小皮囊，就是和我这个一样的小小的束口鱼皮囊，是当年父亲离开日本国时带来的。父亲已经离开日本国有二十多年了，本以为早已忘记了那里的一切，但不知为何，握着那个小皮囊，好像故乡的一切，童年和少年的一切，都呼的一下，涌到他的眼前。蔚蓝的海水，蓝白色的天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海风的咸味儿，海苔滑腻腻的感觉，鱼在手中跳动的力量，还有家人的面孔。以前他从未留心在意过的一切，突然好像山上滚落的大石一般，轰然击中了父亲的心。父亲紧握住小囊，热泪盈眶。
　　“夜里，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说，他想要回家了。不想母亲呼一下掀掉被子坐起来，惊愕地望着父亲，忽然流下眼泪，口中喃喃道：‘你要走了，你要离开我了。’父亲赶忙安慰道，不会的，他会带着她，还有我，我们一起回去。可是母亲只是茫然睁大眼睛，好像根本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只是不停说‘你要离开我了，你要离开我了。’父亲不停解释，但母亲拿两只手紧紧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哭起来，嚷着：‘不，不，不……’父亲被闹得焦躁不安，跳下床，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忽然不耐烦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罐子，用力砸在地上，大吼道：‘你别哭了！听我说好不好？’母亲尖叫一声，两手紧紧抱住脑袋，全身缩成一团，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尖声尖气地又叫又哭。父亲这时想起来，母亲曾经讲过外公离开时的情景，知道刚才砸碎东西，肯定刺激到了母亲，后悔起来，想去抱她，母亲惊惊慌直往里躲。父亲呆了一呆，低了头，慢慢退出门外，在河边坐了一夜。”

　　“父亲从此以后不再提起回日本的事。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时兴起，断了这念头也罢。不料越是这样想，思乡之情越是烈火一样熊熊燃烧。每当他受不了思乡之苦，就会拼命打鱼叉，要不就跑到河上去，像在故乡时一样用鱼叉捕鱼，然后把它们做成生鱼片吃掉。
　　“直到那一天，他发现我居然也一下子学会了吃生鱼片，他觉得，这是我血液里，同样也留着日本国的血。几年未曾动过的念头，又一下子冒了出来。他要回去，要带我们回去。可是母亲……”
　　少年喉头哽咽起来，低下头。大家默默注视着他，夜露横飞，冰凉地滴溜在每一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