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故事的另一面 ...
-
过了一会，少年继续道：“但父亲的念头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他买了一条小船，想要教会我划船、捕鱼，像一个日本国的渔夫一样。然后带我回日本去。我的身子里流的是他的血，他知道我一定会喜欢日本。以后的一段日子，父亲每天在河上教我划船、游水、捕鱼，铺子也不开了，有人来找父亲打铁，他一概回绝。母亲从来不来看我们，每天做了饭，就摆在桌子上，我端来河边给父亲吃。我知道其实母亲依然爱着父亲，她每天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父亲所在的方向。我很替母亲伤心，一有空就回家帮她做事。其实父亲也很关心他，有时他突然走到她面前，母亲也向他转过头，两人默默对视，父亲的嘴唇翕动着，好像要说什么一样，但一直没有说，猛地一扭头，出去了。母亲伏在膝头，哀哀痛哭。有一次，我半夜醒来，愕然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母亲床前，吓得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原来是父亲。父亲俯视着母亲，伸出双手，好像在轻轻抚摸着她。父亲的动作极其温柔，你很难想象，像父亲那样健硕的一个人，竟然会有这样的柔缓的动作。但仔细一看，他其实并没有在抚摸她，他的手只是停在半空，双手在虚空中模拟出她身体的曲线，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老天荒……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有一天，家里的柴快用完了，我跟父亲说了一声，没有去河边，带了斧头到山上砍柴。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居然不在家，母亲很长时间没有外出了，我放好柴捆，到处寻找，可哪里也没有母亲的影子。我走到前面铁匠铺子里，见父亲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我走上前去，问他：‘妈妈呢？’父亲缓缓抬起头，两眼发直，面色铁青，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吓了一跳。父亲张开嘴，嘴唇颤抖着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终于嗫嚅着说，母亲走了。见我不相信，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说，这是她留给我们的。这是个小小的剔红雕漆盒，大概以前是用来装胭脂什么的，是母亲当年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唯一的东西。这么多年，母亲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离身。我跳起来，嚷道：‘妈妈一定还没走远，我要去把她找回来！’父亲一把拉住我，摇摇头说：‘没用的，她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父亲的眼神极为空洞，透出一种深渊般的悲伤。父亲忽然推开我，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我跟着他一直来到河边，父亲紧握双拳，仰天长啸。我泪如雨下。”
“后来几日，父亲都只是枯坐在河边，不眠不食。我勉强做了饭，端到父亲面前，父亲看也不看一眼。我也没有食欲，坐在父亲身边垂泪。母亲走了，好像把我们两的心都带走了，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发慌。一日，父亲坐着坐着，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向一直泊在河边的小船，一个箭步跳上船去，挥刀斩断缆绳。我急忙追去，但父亲好像没用看见我一样，也不架桨，只用长篙连点河中礁石，小船向着下游驶去。我在岸上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嘶声竭力喊着：‘爸爸，爸爸……’但父亲将船驾得如箭一般，我跑啊跑啊，那船还是越去越远了。船消失在远处的一刹那，我感到天崩地裂一般的绝望，一下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站起来，低了头，慢慢往回走，忽然一回头，只见一叶小船，飞快向我驶来，瞬息已到眼前。父亲倏地跳下来，拉起我的胳膊，极威严地说：‘跟我走！’我浑浑噩噩地跟着父亲走了几步，但不知为何，我突然停住脚，推开父亲的手，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其实我非常非常想和父亲一起去，像他说的那样，打鱼，捞海苔，躺在海边看天上的流云，永远不再回来。但我就是固执地站着，好像觉得自己，很恨父亲，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恨父亲。父亲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向河边走，我使劲挣扎，拳打脚踢。父亲像石头一样任我踢打，只是不断拖着我往前走，来到船边，把我按到船上。父亲的力气大得出奇，我扭来扭去趴在船沿上，只觉得两眼发黑，气都喘不过来。这时我忽然发现船底的角落里，横着一把鱼叉，我想也没想，奋力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抓在手中，往身后一捅。
“父亲一声闷哼。按住我的手一下松了。我挣扎着翻起身，看见鱼叉深深扎进父亲的右腿。父亲不相信似的看着我，眼睛睁得好象要裂开来，踉踉跄跄连退了几步。我全身颤抖。过了一会，父亲转开眼睛，费力拔出鱼叉，丢在地上。血像泉水一样涌出，父亲哗啦撕下衣襟，紧紧扎住伤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我，跳上船，拿起竹篙在礁石上一点，飞也似去了。父亲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少年终于讲完故事，双手抱头，埋入膝盖之间，痛哭起来。烟火哔剥。夜空巨大而荒凉。
少年忽然抬起头，道：“谢谢你们听我讲了这么久，这些话，我从来没用对别人说过。我从来没有朋友，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真羡慕你们，兄弟姐妹们在一起。而我，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用。”
星河鹭垂着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也都是孤儿。或许你还比我们好些，你的父母，还在世上，而我们的双亲，都已过世。我和姐姐正要去投奔舅父。舅父跟我们，从来没用见过面，也不知道会不会收留我们。两位哥哥倒是有钱人，不用投亲靠友，他们是要到西域去，寻找……”星河鹭突然止住嘴，抬起头望着朝槿，尴尬地笑一笑。
朝槿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什么，姑娘不必在意，我们是去找一种奇花，叫血海棠。”
少年倏地转过头，“血海棠？”眼神惊惧而迷离，忽然摇头道：“是花儿么？我还从来没用听说过这种花儿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这个村子，都没用离开过。真羡慕你们，真羡慕你们……”
烟花迟轻轻道：“胜儿，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村子吧，今后就我们在一起。我们一起上路，帮你寻找你的父母。”
少年摇摇头：“谢谢姐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有地方睡，吃东西也不成问题。我要在这里等父亲回来。父亲不会真生我气的，他知道我是无意的，他不会丢下我，他一定会回来，接我去日本。我们会沿路寻找母亲，我一直觉得，其实他们都没用走远，他们只是在生彼此的气，等他们气消了，就会回来。我们一家一定还会团聚。”少年凄然一笑，道：“这么晚了，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我要再在河边呆一会，说不定刚才我父亲就在附近听着呢，也许他听了刚才的话，就会出来，带我走。”
四人无奈站起，转身离去。忽然听到少年在身后喊道：“我不叫李胜了，父亲给我取了新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八神秩！”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事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