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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妹妹的微笑 妹妹的小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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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白日死去,夜幕再度降临。朝槿和露葵在屋中说着闲话,忽听房门砰的一声,星河鹭风风火火地撞开门,一下跳进来,咯咯笑个不停。朝槿不由笑着摇摇头。只见星河鹭噔噔噔跑到露葵身边,把他袖子一拉:“走!咱们捉鬼去。”朝槿皱皱眉,本欲阻止,转念一想,道:“也好,披件衣服去,抓到抓不到,早些回来。”露葵应声回头朝星河鹭眨眨眼,抓起衣服往肩上一披,急急去了。
朝槿独坐片时,吹灭油灯,在床上躺下。夜色寂寂,如一块黑布,从空中降下,覆盖在他脸上。
朝槿沉沉睡去。
醒来时四处一片静寂,深渊般的黑暗沉浸在四周。一只蟋蟀在床角哪里有气无力呻吟。朝槿看看另一张床,空的。露葵还未回来。
窗外轻轻叩了几声,烟花迟的声音在屋外轻轻道:“公子睡下了么?”朝槿连忙起身披衣:“醒着呢,请稍等。”下床剔亮油灯,打开门。
烟花迟立于门外,神情有些急躁,见朝槿开了门,略问声好,道:“舍妹先前说,要过来同露葵公子一起去抓鬼,走了半夜了,也不见回来,我有些放心不下,来看看,打扰公子了。”
朝槿道:“姑娘还是这么客气。他们两人一起走的。舍弟虽然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防身倒也够用,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烟花迟点点头道:“不过我到底有些不放心,想去找找。”
朝槿略一沉吟,道:“姑娘说的是,我们一同去吧。”
夜露来下,河边烟水朦朦。衰草在夜风中微微起伏,一两点萤火微弱地飘飘荡荡,时隐时现。潮湿的夜风一阵阵吹起他们的衣衫。二人窸窸窣窣行走在荒草之中。不知为何,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好像并不急于寻人了。头顶星辰寥寥,星光摇曳。硕大的落叶如大刀劈砍一般坠落,砰然有声。河流波光粼粼,蜿蜒向东南流去。秋水无极。
“这条河,很像是我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条。”烟花迟幽幽道。
“哦?”
“小时候,我们住在戎州,那条河的名字,叫南广。我家就在南广河岸。说是河岸,其实离河尚有段距离,河的这面,连连皆是小山,我们就住在半山坡上。河对岸则是一片陡坡,野草丛生。斜对着我家,有一座山崖,叫白崖,又叫鹰咀岩。许多老鹰终日在上面盘旋,它们的巢穴就筑在崖壁上。那时我家养了很多鸡,一不注意,老鹰便扑下来将鸡捉走。家里大人就派了我,每天看着这些鸡。我手里拿一根刷条子,一看到老鹰俯冲下来,便将刷条在空中呜呜地甩动。鸡一听到这声,就呼的一下,全部钻到桑条堆里去了。”烟花迟嫣然一笑:“那里面密密丛丛,只有鸡鸭、蛇、老鼠之类能够钻进去,老鹰一点法子也没有,无可奈何地大个盘旋,又飞回崖上去。
“我就成天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抬头望天。戎州气候潮湿,经常都要下雨,下雨的时候,我就坐在屋檐下,天空灰灰白白,雨淅淅沥沥从空中落下来,微微闪光。无论下得多大,似乎一滴一滴都能看得清楚。对岸的山坡上烟雨朦胧,有许多放牛娃在那边放牛,那山坡笔陡,下雨一滑,不时就有一头牛从坡上轰隆隆滚下来,一路哞哞乱叫,撕心裂肺。轰一声巨响,落在河滩上,或者直接掉到河里。然后就有一个放牛娃屁滚尿流地从上面追下来,鬼哭狼嚎,也哗一声扑到河里。那些牛多半都会摔死,或者摔断腿什么的,那后来的几天,集上就有牛肉卖。
“也有不下雨的时候,有时,天蓝得好像很远很远,有些让人头晕目眩。看着看着,就会觉得非常欢喜,或者非常难过。就是那样的蓝天。那时候,妹妹还小,才一两岁吧,路都走不太好,不时会扶着门槛出来找我玩,咿咿呀呀的,非常可爱。
“有一次,我正在看天,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兴高采烈,高兴得眼泪不断往外流。正好妹妹出来了,我突然想带她到河边去玩,丢了鸡被骂也不在话下。那时正是初冬,她穿得胖鼓鼓的,系着白兜兜,活像一条肥肥的猪儿虫。从我家去河边,要经过一片水梯田。稻子都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水稻茬子。前一天刚下过雨,窄窄的田埂溜滑溜滑。我们脚上都沾了厚厚的黄泥,又滑又重,小心翼翼,一步一挪。眼看就要走过水田了。突然妹妹脚下一滑,咕咚一声掉到了田里。一下子没了顶。我吓坏了,赶紧爬到田埂上,想把她抱起来,可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动。我身上又是泥又是水,田埂上滑得要命,妹妹好重好重。我号啕大哭。
“那水田里的水,不知为什么那么清澈,妹妹的小脸在水下朝着我,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一点也不惊慌害怕,反而好像……微有笑意,两颗圆圆的眼睛一直大大地睁着,就那么望着我,我越来越怕,一边哭,一边不断拉她的袖子,可是越来越没了力气。妹妹的袖子从我手中一下一下滑脱,而她的胳膊几乎一动不动。水清得好像把人吸进去一样,下面是田泥,乌黑乌黑。我觉得妹妹在不断往下陷。我突然抬起头,大叫救命。河对岸应山娃也跟着一声接一声喊‘救命啊,救命啊……’天蓝得好像冰一样又冷又耀眼。时间如同过了一辈子一般,永无尽头……”
半晌,朝槿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人听到我喊吧,一个大人飞也似跑来,救起妹妹。妹妹咳嗽了几声,吐出一点水。那人将我们俩都送回家。路上,我才感到非常非常冷,冰凉的水顺着我的肚子往下流,一直流到鞋底。我觉得骨髓都快冻酥了。刚到家,我就一头栽在地下。醒来大病一场。奇怪的是,妹妹倒什么事也没有,嘻嘻笑着每天到我床前转来转去,路走得越来越好,我病好的时候,她已经能满屋子飞跑了。”
朝槿点点头,顺手拾起一片顶在草尖的落叶。
“再后来,几年后,我家突然遭遇了一场大变故,家人死的死,逃的逃。我带着妹妹逃了出来。我们感情一直很好,相依为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妹妹从水里被救起来时的情景,她浑身湿漉漉的,小辫子散了,细细的头发贴在脸上。一路上,她就那么睁大眼睛看着我,似笑非笑的。看得我毛骨悚然。但是,我也不是很能确定,当时妹妹是不是真的这样看我了。毕竟这么多年了,当时又小,人的记忆有时难免会出差错。也可能只是我病的时候,做了个梦,醒来却当真了吧。也许是我一直觉得,亏欠了妹妹,我本来可以让她过得更好一些,不用这么四处奔波,投亲靠友,受尽白眼。不过……”烟花迟突然止住话头。夜雾散去,群星光耀闪烁,银汉迢迢垂地。二人低头缓缓漫步在无声的忧伤中。
忽然,朝槿向前一指:“看!”远处,一点橘色的火光在树木的掩映下摇曳不定。“他们一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