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墨山海棠 有毒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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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老头慢慢收起笛子，插在腰带上，朝方四拱一拱手，哼哼笑道：“公子好身手啊。”
方四沉声道：“老先生见笑了，以先生功力，若要取小子性命，便在顷刻之间，先生留小子一命，必有以教我。”
老头摇头晃脑笑了两声，道：“不敢当，老夫和公子无冤无仇，何苦要取公子性命。老夫不过是受人之托，特来为公子指点迷津。”
方四浅浅一拜：“请先生赐教。”
“公子此来杭州，可是为令弟之贵恙？”
朝槿心头一动：“正是。”
老头又将头摇一摇，拿腔捏调说道：“令弟自幼体弱，每感于风，则厥气内逆，其身漯漯，唏然时寒。公子遍访名医而无果。数月之前病势忽然加重，于三月二十七日大发，喘嗽无止，浑身浮肿，面白如絮，身寒足青，夜有呕血。两个月后的六月十四日再次发作，呕血数次。两日前公子携弟来到杭州，延请号称天下第一神医的杨士奇为令弟诊病。扬太医于今日未时，来到令弟所居的第三间西厢房。按脉之后，杨太医大惊失色，说令弟之脉左寸沉滑，左关牢而迟；右寸微细如弦，右关涩如病蚕。此为风行水溢，淫邪内注，恶血留滞，大凶之象。留菩提延命丹三丸，嘱用炙桔梗三分为引，地锦草四钱煎汤冷服。摇头而去。诊金一两八钱银子。是也不是？”
朝槿愕然，不动声色，点点头。老头突然嘎嘎大笑，声如鸱枭，附近树上几只夜鸟扑扑惊飞。朝槿暗暗皱了皱眉。 老头摸摸山羊胡，得意洋洋说道：“令弟不必吃什么菩提延命丹，公子也无须再寻医师了，令弟这病，这些庸人如何诊得出？什么风行水溢，狗屁！这是他胎里带来的一股寒毒，这本来也无碍，若能生来便以温血和脉之药慢慢调养，用得一二十年，也自好了。可万万不该，哈哈哈，习什么武功，尤其是你家传这金刚伏魔掌，金刚为阳，寒毒为阴，阴阳不调，招招激发，遂成此疾。功力每进一层，寒毒便深入一分。令弟习武一十二年，此症已入骨髓，万无救药啦。”说完，老头又嘎嘎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猛地咳嗽起来。
朝槿紧握双拳，面色铁青。
老头颠着竹竿脖子咳了一阵，回过气来，看了看朝槿，假惺惺安慰道：“公子何必如此神情。早死早超生。人世无异苦海，苦海无边，死了是岸，下辈子莫要再转世为人，做个路边花草，随风摇摇，岂不快活？”过一会，见朝槿默默不言，眼珠一转，又道：“公子真是情深义重，罢了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无绝人之路。公子可听说过西域营盘城？”
朝槿定定心神，略一思忖，道：“小子似略有耳闻，此城莫非是旧称‘注宾’者？听说该城位于孔雀河畔，为楼兰道咽喉要冲，西汉时期曾盛极一时，往来商旅不绝。贰师将军曾在此屯田聚兵，设营驻防，故又称‘营盘’。三百年前不知何故，孔雀河突然断流，古城失去水源，一落千丈，人烟散落，风沙侵袭，渐渐荒为废城。”
老头微微颔首：“不错。公子果然博闻强记，但公子所知，仅为世人之见。孔雀河断流确为实事，但营盘背靠库鲁克山，城中修有暗道井渠，称为坎儿孜，可引山上雪水。孔雀河断流之后，营盘城所在的罗布淖尔绿洲迅速衰废，渐渐人烟稀少，但城中犹有人居住。坎儿孜的雪水虽不及孔雀河水之多，供应城中这些人用度实是绰绰有余。
“说来奇怪，这营盘城在茫茫戈壁之中，却以出产各种奇花异卉闻名。传说太宗时，曾上贡一盆曼陀罗，唤作‘金边眼儿媚’，色洁如雪，花蕊漆黑，花瓣边沿镶细细一条金边，微风袭来，翩其反尔，金光灼灼耀人眼目，幽香清冽，嗅之如醍醐灌顶。太宗日夜把玩，爱不释手。但此花只能用从营盘以土翁携来的雪水浇灌，雪水用罄，太宗命溉以清泉，不想泉水刚刚洒下，原本绿如翠玉的茎叶突然变色，花儿瞬间灰败，须臾化为飞烟。太宗感慨良久，亲笔下诏，册封此花为靖洁仙子，并赐御诗三首。从此营盘每年进送奇花寒泉贡上。直到今日，每年京师皆有专使，万里迢迢前往，催缴贡品。”
朝槿微微诧异道：“小子孤陋寡闻，实不知有这些故事。但不知营盘城，与舍弟之疾有何干系？”
老头左右望了望，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公子可知，这营盘城，原是墨山国之古都？”
“墨山国，墨山……”朝槿低头沉吟，突然脸色一变：“墨山红……”
老头得意地捋着山羊胡，几乎捻断数茎须，摇头晃脑吟道：“‘墨山红，天下凶，甘甜如玉露，服之筋骨融，三刻成脓血，半日出尸虫。’这令公子言之色变的的天下第一毒，正是营盘特产。哈哈哈……”老头呱呱大笑，又咳又喘，脑袋乱点，前仰后合。朝槿哭笑不得。
好一阵，老头突然敛容，正襟危坐，道：“所谓有毒草地，必有仙花。公子令弟之疾，非此城所出仙花不可救也。”
朝槿点点头，弯腰下拜：“不知此花何名，小子当如何寻找？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此花唤作‘血海棠’，江湖之中，知道此花的人，寥寥无几。至于见过的，恐怕一个也没有。”老头眯起眼，好似第一眼见到朝槿一般，将他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遍，莫名其妙地摇摇头，突又将头一点，神情飘忽诡秘，说道：“不过，你会找到的，命中注定。不错，命中注定……至于早晚，就看你的造化了。”言毕，突然仰天大笑数声，身形一纵，如一只大鸟飞上树巅，再一纵，掠向屋顶，脚步连点，瞬息已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朝槿一怔，飞身跃上屋顶，老头早已不见踪迹。屋瓦粼粼，檐角鳞次栉比，接续延伸。如同一艘艘夜航船，即将起航，驶往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朝槿怔怔发呆。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衫。苍穹垂地，人世茫茫。硕大的圆月将清光抛掷在他的脸上，冰凉而疼痛。
我应该欣喜才是。可是我，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墨山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