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棠》痴华鬘

1、第一章（上） 八月。

　　八月。

　　八月是杭州最美的季节。秋高气爽，长空一碧，木樨花的悠悠甜香，在大街小巷暗暗浮动。金黄的落叶漫天飘飞，掠过世人迷离的双眼。行人踏着厚厚的落叶，窸窸窣窣，行走在无边的秋色里。

　　每到八月，杭州城往往人满为患，全国各地俗人雅士纷至沓来，云集于这风雅的城中。将近月半，钱塘江两岸，会陆续搭起累累长亭，连绵的布幔起伏错落，远远望去，漫无尽头。坑坑洼洼的月球在头顶三万八千公里之处缓缓旋转，钱塘潮水，蠢蠢欲动。大潮将在十八日前后的某天汹涌而来，山崩地裂，卷起千堆雪。给风雅的杭州带来惊险奇观和无数的好生意。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杭州城中秋民俗是也。后半句便说的就是这潮，前半句，则说的是灵隐寺。

　　据传，中秋之夜，月宫金桂将次第开放，吴刚饮醉了桂花酒，坐在树下昏昏欲睡。桂实累累，在月球微小的重力下纷纷脱离枝杈，向地球坠落。倘若天空晴朗，没有云雾遮蔽，月中的桂实，便会落到灵隐寺中。

　　据传，月中桂实千年一熟，大如鸽卵。色泽金黄，暗光潜流，仙香四溢，闻之令人销魂蚀骨。有缘人拾得一粒，嗅一嗅，便能百病全消，益寿延年。就山中清泉服下，则立时得道成仙，飞身上界，永生不死。惠及鸡犬。

　　每年中秋前后，灵隐寺都客满为患，客房住满，不得不在僧房中摆上大通铺，临时供给游客使用。人们不断蜂拥而至，越来越多，渐渐无法管理，后来竟至于男女杂处，鸡犬一室。一些人夜里得道，松筋活骨，□□。一些人夜不能寐，起来计算鸡犬同笼。

　　到了中秋之夜，灵隐寺无人入眠，人们纷纷然衣锦夜行。在山寺各处暗蓝的夜气中幽灵一般游走，寻找落下的桂实。月光清寒，树影憧憧。微风袭来，树木的顶端如同波浪起伏，树枝的影子在地面交错纵横，恍若藻荇横斜。僧院中水藻飘荡，人们像鱼一样游弋在空茫的夜气里。有些人就此失去踪迹。

　　据传，他们是成仙飞升了。寺中小沙弥信誓旦旦：“前天，我起来撒尿，撒完回来，只看到天上一轮月亮又大又圆，我不知不觉的就看住了。突然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仙乐，隐隐约约的，也听不太真。听着听着，只觉得浑身舒服，实在是说不出的好听。过了一阵子，忽然有个人影，从桂花儿丛里飞起来，一身仙衣，雪白雪白，直向着东南边天上飞去，一下子就不见影儿了。真不知哪位老爷好造化，定是在我们寺里拾得桂实吃了，得道成仙，上玉皇大帝那儿领官儿做去了……”
　　小沙弥赌咒发誓，如有虚言，天打五雷劈，生了儿子没屁股眼！
　　哄堂大笑。

　　方四披衣站在檐下，听这小子胡诌，苦笑摇头。

　　两天前，他也是这般立于中庭，呆呆仰望苍穹。他于数日前因故来到灵隐寺住下，但所办之事了无头绪，不免心烦意乱，无法入眠，深夜起来散闷，呆望长空。

　　长空苍茫，夜色凄凄，月光如水漫过树木，清光在地，满庭斑驳。金黄色的桂花暗藏在枝杈之间，悠悠暗香浮动。忽然，朝槿觉得后背一寒，一股强大的杀气突然从身后袭来，毛发森然竖立。朝槿暗道不好，未及反应，突觉肩井一麻，一只手已鬼魅般搭上他的右肩，状如枯骨，手指一扣，坚利如刀，寒若玄铁。半身酥软。朝槿顿时将身一挫，左手运指成风，点向那手腕部的阳谷穴，那手蓦然后撤，朝槿肩上一松，将身猛转，右掌顺势向后劈出，掌风凛凛，哗啦一声，一条桂枝应手断落。
　　身后长长游廊，空无一人。
　　方四吃一惊，暗提真气，静立不动。几片枯叶飘飘悠悠，落在头上。犹如一块呆木头。　　
　　一缕笛音，从数步开外的桂花影中破空传来，悠扬飘袅，如咽如泣。天空地净，明月清风，天际一抹闲云，随卷随舒。方四缓缓回头。

　　桂树影下山石上，一人悠然而坐，手执一管竹笛，闲闲吹奏。宽袍博带，白衣胜雪。衣领往上，是一杆细脖，再上面，是个状如风干柚子的脑袋，面如鸡皮，两边颧骨若悬崖高凸，面颊深陷，一把山羊胡瑟瑟抖动，贴在横笛上的两片嘴唇，好似两片干白菜。头上稀稀落落几根黄毛，挽成个拇指大的小髻，插着一只云头玉簪，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方四不动声色，稳稳站定，向他一抱拳。
　　老头无闻无见，只管吹个不停，闭着眼睛前仰后合，脸上表情陶醉至极。笛声幽幽呜咽，余韵融入淡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