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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冬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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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魏清早上出门跑步的时候喉咙都被冰冷的空气刺激得满是铁锈味。道路两旁的银杏叶纷纷落下,人踩上去,像是踩在地毯上,厚厚软软。
冬季的早晨虽然黑暗,活动的人却也不算少。多是上班上学的,各个行色匆匆,手都揣在兜里,弓着背,尽量从外套里汲取温暖。
只穿着一件运动外套的魏清此刻正在走路放松,刚跑了五公里,嘴里一股子锈味儿。他有点嫌弃的清了清嗓子,走进一家便利店想要买一杯热饮润润喉咙。
“欢迎光临!”
自动感应门发出的女声充满活力。温暖的便利店内,仅有一个正在货架上摆放早餐男员工,和一位站在柜台后的女生。
有点儿生的面孔,是新来的店员?
“欢迎光临!包子刚刚做好哦!~”
穿着制服的小女生身体前倾热情地介绍到,虽然隔着口罩,魏清也能看到她的眼睛好看地弯起。
魏清朝她点了点头,向内走到了热饮柜,随意拿了瓶不算太甜的热饮,放到了柜台上。
那小女生正接过去要扫码,后面货架上正在摆货的男人却突然撞过来,像是发脾气似的,将柜台桌板抬起来,人站到柜台里去。
“我扫码呢。”女生的声音被口罩笼着,有点瓮。
“一边儿去,我来。”那男人将她挤开,自己拿着魏清那瓶热饮扫码。
“四块五。”
有点儿怨气。
穿着运动服的好看男人鼻尖微微发红,身上还带着没完全化掉的凉意。
他感觉有点冤。
付完帐迅速撤到店外的魏清感觉确实有点儿憋屈,他本是要在便利店内坐着休息一会儿的。不甘心地转头又看了眼那便利店,却发现那男人的目光却是直直盯着他。
心脏瞬间快了几秒。
虽然对方在一瞬间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魏清却清楚地看见一条细得肉眼都难分辨的蓝色丝线依旧是稳稳地连在了自己左肩上。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只是感觉到男人对自己的有些轻微敌意——那可以被解释为阴冷早晨谁都可能有的起床气,可现在?魏清感觉,那条丝线传递的情绪似乎确是针对他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前面银丰小区路口那个便利店吧?”
午餐时间,随意扒着盘里蔬菜的人突然问了一句。
“哪家?”
“就离我们这儿一个街区!你也是太没观察力了吧!天天经过呢!”
“我不去便利店。不记得这些。”
“你手纸也是在奢侈品店买的?!”魏清忍无可忍,指着餐桌上那盒抽纸,“这餐巾纸就是在那家店买的好吧!”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这不是重点。”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身穿白色家居服的人看着似乎有些不在状态,“重点是……那家店我常去,店员都混了个脸熟,见面可以打招呼的那种。但今天早上这新来的,好像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萧文镜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严肃地问道。
“他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也许你之前就见过他,只是没记住。”
“不对。”魏清摇了摇头,“那不是认识一个常客的样子。”
“那是?”
“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魏清看着萧文镜,眼里有些迷惑,“或者,是我感觉出错了。”
“你的感觉不会出错。”萧文镜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这件事你先不用管,我会找时间去看看。”
“……谢啦?”
“现在说谢还太早。”
萧文镜说着,从餐边柜上拿了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了桌上,“吃完看看吧。咱们有新活儿了。”
这次的委托人是H市的一位即将退休的政界要员,姚常新。他的大儿子姚盛源十年前就重度抑郁症确诊,一直在接受医院治疗,达到出院标准后全家也坚持带他复诊,阻断了好几次可能的复发。家中人对他的照顾也是做到十分精细,不管是生活起居,还是日常活动,从不刻意将他与外界隔离,而是尽最大努力帮助姚盛源重回社会生活。姚盛源的病情虽然时好时坏,但情况本基本是可控的。
就在三年前,丰和医疗集团在H市建成了一座大型的疗养院,配备有顶尖医师团队和强大的后勤保障服务,旨在K省打造全国第一座重点针对心理疾病干预防护治疗中心。病人不光可以在这里接受治疗,还可以享受H市特有的海滨风景,住进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单人病房,同时,除了有国际水准的安保团队时刻巡逻,严格隔离攻击性病人,还有上千护士护工,能在园区做到一对一服务。
安全舒适,家人省心。
尽管治疗住宿价格不菲,依然有不少人缴费参与,甚至一些妇人仅仅是感觉自己心烦意乱,就报名前来办理入院,享受专人服务和五星大厨,一边看着海景,一边还有心理咨询师的温馨服务,总强过在自己家里生闷气。
虽然姚盛源的主治医生曾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对这家医院宣传的质疑,爱子心切的姚常新在听了老厅长儿媳妇儿的介绍后,还是在春天将儿子转到了丰和医疗中心。起初只打算在那里复诊,姚盛源去了后,难得地喜欢疗养院的环境,老两口眼见着儿子喜欢,立马办了入住。
可入住半年后,姚常新和爱人杨桦再也没见过姚盛源。
最开始,一切正常。
姚常新和杨桦每天早上都去疗养院的公共活动区域跟儿子见面,询问他睡得好不好,吃的如何,身体情况怎样。姚盛源都能好好回答,还能陪着父母在疗养院偌大的私人沙滩上散会儿步。
医院的环境让两口子十分满意,不仅有绝美海景,就连海边的咖啡店餐厅都一一配置,不得不让人佩服丰和集团的手笔之大。
医院接待的护士小姐各个声音甜美,长相端正。不仅态度让人如沐春风,专业素养也不低于公立医院。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对这里的生活满意,老两口觉得这钱花的很值。
可就在半年后的某一天,姚常新和杨烨按照惯例,在早上九点来到疗养院,却得到了自己的儿子姚盛源不愿意见人的回复。
这其实并不让人意外,姚盛源的病情本就不太稳定,偶尔出现不愿见人的情况再正常不过。姚常新在仔细询问过自己儿子的病情,得到一切正常的回复后,并没有过多在意就与爱人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姚盛源依旧不愿意见人。
姚常新咨询了姚盛源的主治医生,医生的回复是这样的波动很正常,已经在进行相关治疗。由于抗抑郁药物有副作用,主治医生说针对姚盛源这次并不严重的情绪波动,给他的用药剂量不大,更多的以物理疗法和心理疏导为主,起效可能会慢一些,但是对孩子好。
姚常新听了半信半疑,想着时间确实也没几天,自己在监控视频里也看到了姚盛源在海边散步的镜头,也没再细问,带着杨桦离开了疗养院。
出院之后,两人直奔姚盛源此前看病好几年的公立医院,找到了之前的主治大夫。大夫在细细听完二人的描述后,心中虽然也有点莫名疑惑,但是单凭二老的描述,医生无法给出任何判断,尤其在自己并没有见到病人的情况,说什么都是无端猜测,也许还会加深家属的恐惧。
难道真的是自己敏感了?连姚常新也十分动摇,但是凭着母子之间不同寻常的心灵感应,杨烨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应该是出事了。
两人想要将儿子强行带出医院,至少看看人怎么样。丰和医院方却拿出了二人自己签订的协议,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医生有权决定病人能否出院。
本以为只是一座豪华疗养所的地方,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病院。
报警,警察不受理,只是劝说姚常新要多多休息,别为了儿子的事把自己累出幻觉。投诉,电话,甚至市长电话,个个都打了,却也只能得到各种安抚的语句,像是姚常新本人都要被自己家孩子折磨出精神病。
姚常新临近退休,能量有所消减。但作为学术人才转型的技术性官员,他在学术界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即使在今天这个时候,依旧有学生回报老师当年的栽培。可这些手,仅仅只是往丰和医疗的方向靠近一点,就被各种方式挡开,甚至有位学生收到了莫名其妙的律师函,说他涉嫌诽谤。
看着这种情况,姚常新也明白了自己怕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自己的事儿还算小,关键是儿子还在他们手中,自己的学生围上来,也只会是增加了对方手中的筹码。无奈之下,姚常新只得感谢学生们的倾力,对外宣布儿子姚盛源只是病情有所波动,自己已经见到了儿子,一切安好。
然而直到现在,已经半年过去了,除了院方传来的监控视频上模糊不清的身影,姚常新一家再没见过姚盛源。
姚盛源这个人要么是在疗养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乐不思蜀,要么,就是人间蒸发了。
“丰和医疗集团。”魏清看着面前摊开的资料,低声念出,“这又是哪里来的幺蛾子?看着能量很大啊,怎么觉得瘆得慌?”
坐在一边的人正在阅读姚常新跟医院签订的协议副本,轻轻嗯了一声。
“你之前不是说,跟这种有权有势的人相关的事儿,我们都不管吗?”将家居服的兜帽戴上,帽绳一拧,整张脸朝下趴在了桌子上,说话都有点儿吐词不清,“看着就好麻烦!”
“好啊,我这就回绝他们。”萧文镜立刻拿起手机,就要拨过去。
“等等——!”魏清赶紧抬起头,“我还没看完呢!我这都不知道这俩人什么诉求!是要让我们去查案?我怎么觉得找错人了?”
“奇怪的事交给奇怪的人来办,各有各的不方便,刚好相互掣肘,是他们的一个共同认知。”萧文镜无所谓地说,“是姚常新的一个在B市从政的学生介绍他来的,不知道听了哪个浮夸的传说吧,希望我们能帮忙把姚盛源带出来。”
“……并不是出现了有情绪问题的人我们就都管……这场营救行动怎么看也得找007。”
萧文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电影看多了吧,没人说让我们去把人扛出来啊。”
“那?”
“让我们扮作病人住进去,找到姚盛源就好,其余的,自然有人来办。”
毕竟,没人能在魏清面前撒谎,也没人能比他更早看到衣冠楚楚的人背后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沉默了一小会儿。
“给多少钱?”
“1500W”
“我靠贪官吗?这么有钱?!”
“嫌多你可以把你的那份给人退回去。”
“不是那个意思,这钱买我的命还是少了点儿。”
“你一个月就2000流水。”
“我那不是!——”
为了存点儿钱养你嘛!你特么这么能花!不知道节流啊!以后要是赚不了这么多钱,你要怎么办?!
要是我……
看着眼前的人话说一半没讲完,萧文镜皱了皱眉。
怎么?不是他让每个月只发2000给他,其余的都存在自己这儿,不管他撒泼打滚,还是委屈卖萌,都要坚持不动摇不能给他的吗?
“你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
“行了行了,别说这个。”带着兜帽的人似乎有点不耐烦,“那要是我们找不到姚盛源怎么办?我可不想把命留在那儿。”
“即使找不到,只要去了,给了调查过程,也有800W入账。”萧文镜起身,隔着桌子的一角,俯身伸手过去把那人的兜帽轻轻摘掉,手指擦过了细腻的脸,惊得那人睫毛抖了两下。
“别担心,你的命在我这儿,谁也拿不走。”
十一月的H市温度在30°左右,街上的美女们还穿着夏季的热裤。
这是个没有冬季的城市。
一个单薄消瘦,面色苍白,神情呆滞的漂亮男孩儿在一家人的带领下进入了H市丰和医疗中心接待处。
预约资料上显示,这是特意从B市飞来的一家人,家里在做点儿进出口的小生意。摊子虽小,利润却很高。家里的独子正在B市一所大学里念大二,厌学情绪严重。家长起初没有当回事,以为是普通的厌学情绪,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在九月份的时候在学校企图跳楼自杀。
虽是自杀未遂,家长与校方也被吓了个半死。赶紧为儿子办了休学手续,第一时间为他在丰和医院预约了一个位置,他的母亲亲自带着他飞抵H市。
身着米白色制服的接待人员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了一间单独的咨询室,为他们准备好茶水,非常贴心地离开,留给这家人等待医生时更加独立的空间。
房间的窗户是一大片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不远处蔚蓝的大海。
“咚咚”
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行的一位衣着精致的妇人应了一声,门缓缓打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医生走了进来。
一阵看似专业的询问后,这位自称姓张的医生给了男孩儿全家一点思考的时间,自己起身出门,告诉他们要是想要住院,可以直接告知他们的医疗顾问,自然有人来为他们安排。要是想要离开,没有关系,美丽的顾问小姐也会亲切地送他们到停车场。
“自然清新的环境对您孩子的病情会有很好的帮助,无论您最后决定如何,请一定带他在我们H市好好逛逛。一切为了孩子。您说是吧?”张医生临走前,非常诚恳地建议了。
面色透着焦虑的母亲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叫住了医生,语气透着犹豫:
“他住院了之后,我能每天来看他吗?或者,我能在他隔壁开一个房间吗?”
“曾女士,关于第一点,您是多虑了,您当然可以每天来看望您的孩子,谁能阻挡一个母亲来看望自己的儿子?我们这儿又不是监狱。第二点,真是抱歉了,虽然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这里毕竟是一个医院,病房首先是为病人准备的。况且,目前您住在您儿子的旁边对他的病情不一定是件好事。”张医生面带笑容,“专业的事最好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当然,您要是想带他回去B市,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像是最后决定了什么,焦虑的母亲最后看了眼一直坐在旁边盯着海边不发一言的儿子,轻轻呼了口气,获得了一些力量。
她最终是点了点头,
“好吧,带我去办这个手续。”
不过一个小时,曾女士的宝贝儿子杨潇被安置在了这堪比五星级酒店的病房。阳台朝海,风景确实不错。
美丽的小护士在跟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轻轻关门离开,看着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的苍白少年独自留在房内愣愣的样子,护士的眼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怜悯。
连这不知道哪来的假护士都可怜我这傻子了,这从头到尾都流露着传销性质的医院到底是骗了多少人的钱?
在屋内毫无表情的魏清全身细胞都在嚎叫。
因为房间内处处设有监控,包括浴室,他在唯一可以躲过镜头与外界联系的机会是在被窝。难度颇大,魏清只能暂时演一个全方位的重度抑郁症,随时想把自己弄死的那种。
萧文镜接的那烂活儿!
他要是进来看一眼,一定会后悔自己怎么才要1500W!
这是一个外松内紧的地方。
看着人人和蔼可亲,房间个个宽敞明亮,没人被限制人身自由,随时可以去到楼下的沙滩和树林散步。但实际上,每个工作人员,上至医生下至清洁人员,都紧盯着在内活动的病人,稍有异动,可以在丝毫不惊动旁人地将人迅速制服。
在咨询环节就筛除掉有背景有警觉的人,重点抓住那些有钱没势的客户。遇到病重的就强调自己的医疗团队十分先进,遇到病情轻微或是根本没病只是有些情绪低落的,就刻意夸大不治疗的后果。医生都不是真正的医生,更像只是受过相关知识培训的销售,说的话全是各种专用名词堆砌,实际没有太多逻辑,重点是能感染病患家属的情绪。
就刚才那个张医生,全程只是在对曾晓璞施展话术,对魏清的情况是毫不关心,浅浅落到他身上的丝线,也没有传递出任何对待一个病人,甚至是看到一个人的情绪,更像是看一具死物。
能拿出这么多人来冒充医生护士,这个丰和集团的能量怕是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这地方有问题】
【医生护士都是假的】
【房间有监控】
信息发送成功。
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上,握了一只小小的直板手机。在这个智能触屏手机当道的今天,带有按键的直板手机依旧有它存在的价值。
比如现在,用触屏手机可就不能这样盲打了。
萧文镜将手机递给他的时候,专门叮嘱这手机有快捷键,只要魏清感觉到自己有危险,甚至只是一点危险的预感,都要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万一没信号呢?”
“这手机有专属卫星,全球覆盖”
“被中途截获信息?”
“有加密”
“有摄像录音上网功能?不会还能防水吧?”
“……都能,但建议你少用摄像,啧!最好不用,动作太明显。”
“说吧,这手机多少钱……”
“不记得了,差不多30几?”
“……”
眼前的人还在震惊这看着老土的手机居然这么贵,萧文镜觉得这人似乎还没有完全了解这次行动真正的危险性。真需要再次确认这看着老是迷迷糊糊的人是真的心理上准备好,否则取消也还来得及。
啊,是有点后悔了。
“你要是有任何不确定,我们就不——”
“喂,”刚还低着头摆弄手机的人突然抬起头,好看的眼睛一如既往的亮,那丹凤眼微微向上一挑,“真的?我按了这个快捷键你立刻就会来?”
“真的。”萧文镜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你只要按下去,我一定出现在你面前。”
请问你现在要怎么过来?萧文镜先生?!
魏清心中腹诽。这特么哪儿哪儿都是摄像头!这房间就我一个人!
H市,丰和医疗中心监控室。
“这孩子看着像是真的重度抑郁症,在房间都坐了一下午了,也没见有什么别的活动,连表情都没有。”
张【医生】站在屏幕前,正在跟旁边的一位穿着干练西服的主管模样的人介绍道,
“已经自杀未遂过一次了,家里还是知道严重性。死我们这儿想必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我不想听这些不确定的词!”女人严厉地打断了他,“而且你记清楚了!没人死我们这儿!”
“是!是!”
“把这个杨潇和他家里人给我调查清楚了!没问题就后天开始!上面要的急!你们全都加把劲!”
说完,蹬着高跟鞋走了,余下一室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