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风梧

2、还君明珠 柔仪殿。淑

　　柔仪殿。
　　淑玉进殿之时便看到那个单薄的女孩子坐在桌前，一盏纱灯，一方墨砚，一纸素笺。
　　“嘉儿……”她出声道。桌旁的女子转身向她璀然一笑，一如她们千百次的相见那样，清甜而宠溺地唤道：“玉姐姐”
　　淑玉抚摸着她如漆的长发，充满怜惜地看着那愈加苍白的面容。柔嘉公主，安亲王岳乐之女，自幼被先帝与董鄂氏皇贵妃收在膝下，又是太皇太后心尖上的人儿，可说是这宫中最娇贵的小公主。然则……作为大清的公主，她的命运并没有因为长辈的疼爱变得更为幸运，一个月前，康熙帝颁旨嫁和硕柔嘉公主于靖南王耿精忠之弟耿聚忠，克日完婚。
　　“写什么呢？” 淑玉笑问道。柔嘉便拿起那张一字未落的素笺，扬了扬给她看，便一面吩咐着丫头进来收拾，一面道：“姐姐今天便住这吧，也陪嘉儿说会儿话。”从接到那道圣旨起，她哭过，闹过，如今，倒是真的坦然了。
　　当夜，两人同塌而眠，淑玉仍像幼时那样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她的头发。
　　“姐姐，其实刚刚，我想着好歹写点东西让你带给他，可坐那又不知道写些什么了……以前皇祖母和三哥哥开玩笑说要把我指给他，我还总不乐意，又撒娇又置气的……如今，这要的日子却是梦都梦不到了……姐姐，我从小到大对他都那么凶，你说他知道我……”说到最后的几个字柔嘉的声音已是弱不可闻。
　　“他会明白的……又或者…….”淑玉斟酌地道，“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我可以吗？”柔嘉一下坐了起来，她看着淑玉，眼里全是惊喜。然而片刻之后，那些惊喜却逐渐褪去，她复又躺下，“其实，见了又如何，这些，姐姐该是最知道的……”
　　“你……”淑玉听着她的话倒是猛然楞住了。“是呀，姐姐，其实我也是知道些的” 柔嘉点了点头，“姐姐记得姐姐嫁给三哥哥前吗？我硬是求了皇祖母到赫府陪姐姐。”
　　“自是记得的，当时你缠着太皇太后又求又闹的，硬说我以后陪你皇兄便陪不了你了，太皇太后实在没了法子，便只得准了你到府里住了。”
　　“嗯，姐姐嫁给三哥哥的前一天晚上，我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衣的男子在姐姐的院子里站了一宿。姐姐想必是知道的，却一直也没开窗见他。以前我总觉得姐姐和三哥哥是天生的一对，看到他以后却觉得他恐怕才是姐姐心上的人。”
　　淑玉沉默了半响，才幽幽地道：“我和他……原本便是不可能的。”
　　“以前，我总有些嫉妒姐姐，姐姐出身名门，无论见识，文武均非是常人可比，连皇祖母都说姐姐若是男子，左丞右相都当得的。皇阿玛在世的时候更是没定太子，却先相中了您这位太子妃。后来三哥哥登基，你们，又实在是万般的相配。可如今，我才晓得，原来，姐姐，也未必是幸福的。”
　　“姐姐，你说我嫁过去，靖南王便真不会反了吗？”她停了良久又问道。
　　淑玉看着她，今夜方知这个女孩实在比自己所知道的坚强许多，因而目光中也多了一份坦然，“至少在将来靖南王的立场上朝廷多了一份拉拢他的筹码。”
　　他万一反了呢？柔嘉想问，想大声地问淑玉，问她的三哥哥，问皇祖母，却知道，这样的问题只是让他们再痛一次，让自己再痛一次，所以生生地将它压在了胸口。
　　康熙帝玄烨8岁登基，自借赫舍里索尼之力铲除鳌拜之后，皇权独掌，众臣归心，已是隐隐有了一代霸主之势，而今，他心头的隐患自是独霸西南的三藩。对三藩分而治之，是他向来的国策，如今平西王吴三桂已渐有反势，拉拢剩下的两王便成了当务之急。因此，康熙才应允了镇南王府九月的请婚。
　　三天后，和硕柔嘉公主的送嫁大典如期在紫禁城西门外举行。柔嘉一身大红的礼服，珠冠璎珞，沉稳地应付着烦冗的礼节，举止有度，雍容高华。在参加典礼的文武百官和京师百姓眼中，她，的确不愧是大清王朝最引以为傲的公主。
　　当淑玉扶起向兄嫂叩首的女孩时，看着那苍白的面目，不禁心中一酸，撇开那高贵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而那列队的百官中，她分明看到了一张同样苍白的脸，和那人灼人的视线。柔嘉仿佛也感应到了这样的眼神，微侧了脸去看他，两人的眼神就这样缠在了一起，仿佛看尽了这一生一世。他们本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一对璧人，却从此只能天各一方，埋藏着彼此的思念。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即使相逢未嫁时，她又能如何？
　　柔嘉狠了狠心，移开了视线，转身向山呼千岁的百姓嫣然而笑。她踏着那红毯一步步地走向凤辇，皇室风范，气度万千，她不敢犹豫，不敢彷徨，怕只是片刻之间，她便再没有勇气走下去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请你，记住我此生最美的样子吧。
　　康熙十三年的十月，和硕柔嘉公主永永远远的离开了养育了她18年的紫禁城。

　　然而，这次的联姻并没有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顺利地落下帷幕。半月之后，一个惊雷般的消息传到了紫禁城：送亲仪仗遇袭，柔嘉公主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