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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塔 现在她是象 ...

  •   荆棘山上并没有荆棘,它只是寸草不生的一座山,贫瘠的土壤使得农夫无法在山上开垦,于是并没有人在山上定居,很多年里,荆棘山默默无言地注视着远处村镇的热闹,荒无人烟。
      有什么地方比这座山更适合让被诅咒的公主去“疗养”的呢?
      象牙塔很快就竣工了,它有整整十三层楼那么高,在顶楼眺望远方,可以看见皇宫顶端镶嵌的夜明珠在暗夜里熠熠生辉,光芒璀璨。这座塔洁白、精致,完全适合一个公主居住的标准,塔的表面满是圣迹图和天使的浮雕,王国里最好的工匠在上面雕绘了精美的神国画卷,圣子行走在血与火的人间,众神从云端向下凝视,每线云丝都纤毫毕现,他们沉默不语,神情说不出是悲悯还是默然,背后舒展开巨大的翅膀。象牙塔矗立在荆棘山上显得格格不入。
      公主应该拥有最好的东西,哪怕是囚笼。
      工匠们将那张胡桃木的雕花大床拆卸成了木板,一块块搬运进塔里,再重新组装好,侍女铺上十二层羽绒褥子,枝形银吊灯日夜亮着,里面燃烧的小块香料随着小小的火焰散发出清淡的香气。象牙塔被塑造成了一座小小的行宫。然而当所有都安置好后,工匠、侍女……逐个退出了塔,将塞勒涅独自留在里面。
      黑铁大门关闭,她与世隔绝。
      不知是不是诅咒的关系,在塞勒涅走进象牙塔后,荆棘山上开始笼罩起重重迷雾,遮蔽了上山的道路,逐渐的,整座山都被浓雾笼罩,山底下的人试图上山也总是无功而返,象牙塔真正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塔。
      与此同时,荆棘山上的天空常年笼罩着墨色的云团,时不时飘落鹅毛大雪和倾盆大雨。这些雨雪远比普通的正常雨雪要寒冷,只要一片雪花或者一滴雨就能冻得人整天都说不出话来。于是黑铁大门闭锁了,雾气阻碍了路途,只好让训练有素的猎鹰将装满食物和衣服的篮子带到塔里,这是公主赖以生存的生命来源。
      深夜,象牙塔的烛光照亮了暗夜,离塔很遥远的地方也能看见那一点温暖的橘红温暖闪烁,可是在窗口出现的还有塞勒涅起舞的剪影,她的舞姿轻捷曼妙,不知疲倦般舞蹈,直到黎明才停止。
      “他们说她是恶魔的傀儡。”埃洛里特说,“或许这些传言是对的,大家惧怕塞勒涅,又可怜着她。塞勒涅喜欢长久的眺望着皇宫的方向,虽然那无处不在的雾气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望着,很专注很认真,一望就是一整天,像个真正的傀儡,谁也不知道她内心在想着什么。”
      他停了停,目光变得辽远空茫,像下着细雨的寂寞原野。
      “曾经我有一个黑色的地下城堡,那里日夜不停地生产傀儡,我可以制造出不同样式的玩偶,沙漠中围绕火堆舞蹈的异域美人她柔软如灵蛇,东方古老国度贞静婉娈的闺秀,大海的女儿肌肤白皙若海上泡沫浮生,传说里桀骜不驯的绿眼睛小巫女是丛林中的绿色宝石……她们每个都独一无二,我的傀儡被销往各地,为我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他去过最高的山巅,最遥远的大海和最寒冷的冰原最炎热的火山岛,搜集存在世间的散落传说和独特绝艳。
      时光涛涛流过,现在想来这些往事是那么遥远,半身风尘洗尽了还刻在心里。他恍惚地想,旅途也要结束了,太久太久,久得有些人有些事都失去了记忆。
      在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城堡里,紫色水晶吊灯蒙昧的光线下,城堡黑白大理石的地上堆满了傀儡玩偶,奢华庭院里巨大的鲸鱼喷泉哗哗喷着水,水流清澈彻夜不停,但午夜里不会有戴着威尼斯面具的公爵夫人在此秘密约会她秀丽软弱的年轻情人。
      沉默的城堡没有沉默的心事。傀儡雪白的陶瓷脸上麻木地笑着——我只是个傀儡不要期待我学会爱和真诚,我不需要生命,这个物质的世界我只要美丽容颜好看服装,所谓爱是我身体的腐蚀剂它比毒药更毒。
      于是埃洛里特成全她们,珍珠的袖扣祖母绿的胸针,缠进金丝编织的裙装柔韧沉重。他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精密复杂的器械,切割成各种形状的宝石分门别类装在桃木雕花的小匣子里,璀璨流光,每盒都价值千金。他有最好的装饰品和世界上最灵巧的双手。
      伊莎贝尔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的干净,有不容抗拒的力度。这双手做过多少个漂亮的傀儡玩偶?其中他有没有最偏爱哪一个?如果有的话那个玩偶现在又在哪里她的发条已经停止转动,锈蚀成一堆瓷片了吧。
      空洞的眼,虚假甜美的笑容。
      (谁的贪恋残留在破碎眼珠?又是谁旋转舞蹈着不惜粉身碎骨跌落深渊?支离破碎的光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传说黑夜12点之后可以听见人偶说话。”他淡淡道,“可是我从未听到她们在说什么,是回到过去么?”
      埃洛里特无意识地摩挲着陈旧的童话书皮封面,“她们注定是会被遗忘的,她们的主人不会永远钟爱她们,温暖和爱对于这些玩偶来说只会让她们难过伤心。永远虚假的微笑为什么不好呢?开不开心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塞勒涅有时会想起从前那些金灿灿的好日子,樱桃甜酒般沉醉芬芳,属于公主的无上荣耀和宠爱,王宫庭院里色彩浓郁的繁花。现在她是象牙塔的囚徒,身边只有风声和迷雾。
      暗夜里独自凄清苦香的、冰冷苍白的月光花,惨淡的死花朵。
      那时候她想可能这就是永远了。
      国王和王后并没有放弃,他们召集了许多学识渊博的学士,希望能从他们给出的治疗方案中选择出能够治愈公主的最好方法,虽然有些方案看起来毫无逻辑可言,但是为了塞勒涅,哪怕是细如发丝的希望,国王也不愿意放弃。
      他烦躁地坐在王座上,按捺性子听着眼前这瘦如竹竿的博士的喋喋不休,几次三番都想拂袖而去。
      好吧,就一会儿。他告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们已经商讨出了治愈公主的最佳方案。”博士用尖细的男高音唱歌似的说,“所有人都知道,血是生命之源泉,公主之所以被蛊惑,是因为她的血液受到了污染。”(他不去唱歌剧真是可惜了。国王想。)
      博士把下巴又抬高了些,几乎在用鼻孔对着国王,他胸有成竹的继续说道:“我们只要给公主换上新鲜的血液,排空被污染的血液,她就会和以前一样健康了。为此,我们利用炼金术的原理特意为公主设计了方案。首先,我们要用一根橡皮管勒住公主的手腕静脉,直到她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在与她手腕相反的足踝上同样勒一根橡皮管,将公主手腕上的橡皮管和一个气泵连接,挑选王国中最虔诚的教徒,由他们输送圣洁的鲜血,经由气泵流入公主身体内,与此同时,公主体中原本的被污染的血液从她足踝上的橡皮管流出,这些不洁的液体将被付之一炬,魔鬼留下的烙印被清除,我们的公主也会恢复健康和纯洁。”
      国王听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方法,在王座上思考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些号称通晓万物奥秘的学士全部是胡说八道。
      都是些头脑空空的蠢货。国王心想,他们大概都被炼金术洗脑了——上帝啊我怎么敢把我心爱的塞勒涅交给他们去实验那些奇谈怪论,那会毁了她。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国王苍老多了,红润饱满的面颊干瘪下去,两鬓也有了霜色,他从前是多么风风火火,精力充沛的宛如一头雄狮。
      他摘了朵桃金娘簪在王后发上,迷离细碎的绛紫花朵,辛辣芳香。国王已经很久不和王后发脾气了。
      “亲爱的,我怕这可能就是一辈子了。”老国王的声音那么疲倦无奈。
      王后的泪就这么汹涌的落下,化作倾盆大雨。
      “塞勒涅,我可怜的小玫瑰,你一辈子都要在这该死的塔里受苦了吗”王后捂住脸,哀哀哭泣。长久的心理上的折磨让她一头烈火样妩媚的卷发成了干枯的稻草。
      迪内呀王国张贴了告示,如果谁能驱除公主身上的诅咒,就能迎娶公主并且继承王国的王位。
      告示张贴出来后立刻吸引来了许多求婚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入迪内亚,夸耀自己的武力和智慧,美丽的公主和倾国的财富,试问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对此熟视无睹?他们每个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胜券在握的踏上王宫绣着百灵和鸢尾的波斯地毯上。
      除了王子以外还来了形形色色的求婚者,他们的职业千奇百怪,有些更是闻所未闻,其中当然也不乏骁勇善战的人。有一个异族战士,脚蹬熊皮长靴,冬日里依旧赤着双臂,橄榄色的结实双臂肌肉虬结,金棕色油彩在胸口涂抹成奇异图腾,泛着油润的光泽。他说自己来自遥远的南方,他曾徒手搏杀熊罴和虎豹,手上的弓箭曾经受过族中大法师的加持,必定能驱散山上的浓雾到达象牙塔。
      有一个流浪的音乐家,长长的黑发飘散在双肩,身材瘦削,容颜俊美风度翩翩,他说爱情的力量无坚不摧,他有一颗爱着公主的炽烈无比的心,为那被囚禁的女孩写了无数的谱子,当他在塔前演奏这些乐曲的时候,恶魔定会被这些天籁所驱逐。
      有一个控制死灵的法师,他身穿宽大斗篷飘飘摇摇的走入王宫,斗篷下传来熏人欲呕的腥腻气息,这沉默的法师用他嘶哑的嗓音简短地表示当水晶球和圣水都不起作用的时候,也许可以试试以毒攻毒,用黑巫术来驱赶恶魔。
      还有一个花匠,他从乡下赶着小毛驴走进王宫,毛驴上驮满了种种鲜花,姹紫嫣红,香气扑鼻,这个农庄小伙子腼腆地搓着双手吞吞吐吐地说,这些都是他为公主种植的,王宫的玫瑰花太单调了,这些铃兰、风信子、绣球花……释放出热烈的生机,他猜想这些鲜花可以从山上开辟出道路,雾气大约是死寂所幻化。
      塞勒涅当然不知道这些,她仍然寂寞地住在象牙塔里,猎鹰每天为她带来的水是花瓣上的露水,但是塞勒涅认为只要能回到山下,是不是露水其实无所谓,尝起来反正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大家固执的理所当然的认为,公主饮用的必须是花瓣上的露水。
      “呀,这些水怎么会比蜂蜜馅饼好吃呢?我敢肯定如果公主吃了蜂蜜馅饼,她的心情会好点的。”伊莎贝尔笃定的说。
      “你说得对,也许公主需要的不是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而只是蜂蜜和馅饼的香味。”埃洛里特温和地笑着,“伊莎贝尔真是聪明的姑娘,公主如果平凡一些,普通一些,就不会被囚禁在象牙塔里了。”
      伊莎贝尔抓起一块松饼塞进嘴里,满口都是甜蜜的味道,“可是如果公主跟普通人一样,就没有故事了呀。”
      “平淡未尝不是幸运。”埃洛里特摇头说,“惊心动魄的故事、燃烧的炽烈爱情,兴许比不上细水长流的日子,那才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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