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星夜莲

2、chapter2 公主 她在万众瞩

　　我们用最无趣的、老套的开头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两百年对于伊莎贝尔这样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难以想象的），那还是个有魔法和女巫、恶龙存在的世纪，蒸汽文明对于人们来说还是不可思议的幻想。遥远大陆的北方，有一个美丽富饶的迪内亚王国，人民生活的幸福安宁，这里已经有数十年没有打仗了，最后一个邪恶的巫师也在五十年前被烧死在火刑柱上。
　　国王英明仁慈，当然了，你知道的，人无完人，他的脾气暴躁，何况他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王国里又没有值得担忧操心的事情，所以国王很喜欢就继承人的问题同王后闹脾气——国王和王后还很年轻，身体也非常健康，可是他们没有孩子。
　　“邻国的王后又生了一个小王子，他们已经有了三个王子、五个公主，整天吵吵嚷嚷的。见鬼，我的王后一个孩子也生不出来。”国王每次想到膝下没有继承人，王位无继，就忧心忡忡，连最喜欢的盐沼羔羊排都吃不下去。
　　王后是个温和的好脾气妇人，很能体谅国王的担忧，国王每次生气时她也只是笑笑——
　　“亲爱的陛下，我相信上帝自有安排。”她总是这么安慰国王，然后走入礼拜堂祷告。
　　王后终于怀孕了，在满月之夜，她生下了一个小公主，国王为她起名为“塞勒涅”，其时窗外月光明媚皎洁。
　　那天是整个王国的狂欢节。每家商铺都用彩缎装饰一新，面包店烤制了只有圣诞节才供应的软绵绵的白面包卷，表面涂满了奶油；糖果铺的老板娘免费将糖果送给经过的孩子们；酒店老板在门口摆了几个大大的鱼缸，里面装满了黑加仑酒，所有人都可以开怀畅饮，大家高声祝福刚出生的小公主长命百岁。
　　童话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塞勒涅一天天长大，大家都相信她是受神眷顾的女孩，她越来越美丽——公主总是美丽的，可是塞勒涅比你所知道的任何公主都漂亮。她有一头垂过腰际的打着大波浪的卷发，像是融化在夏日阳光下的黄金，她的蓝眼睛是最晴朗的天空，她的肌肤比阿尔卑斯山上的初雪还要洁白，而她的嘴唇红润过最艳丽的蔷薇，她的胸脯是最饱满的花苞，她的歌声比夜莺还甜美，当公主开口歌唱时，万籁俱寂，长风徊绕，玫瑰在月下展开花瓣，新露凝珠。
　　国王和王后非常宠爱这个女儿，公主睡在胡桃木雕花的四柱大床上，上面铺了十二层羽绒褥子，每天都有女仆负责清洁，确保床上不会有一粒豌豆硌痛公主娇嫩的皮肤，毛绒小熊在夜里化身成戴面具的佐罗护卫公主的睡眠不受噩梦侵扰。
　　人们也非常喜爱塞勒涅，他们交口称赞公主的美貌和智慧以及她的善良，祈望塞勒涅永远幸福健康，画家们细致描绘出她的容貌，用金子的画框和四叶苜蓿的精美花纹将画像环绕，流浪的吟游诗人将她写入诗歌，随着竖琴的弹奏传遍大地，从公主14岁起，慕名而来的求婚者就络绎不绝。
　　塞勒涅对这些求婚者毫无兴趣，她仍然安安静静的度过每个重复的日子，她经过的地方，地狱也变成天堂。
　　星期一学诗歌，星期二学竖琴，星期三学刺绣，星期四学绘画，星期五学舞蹈，星期六学语言，星期天的上午去教堂做弥撒，剩下的时间由公主自由支配。塞勒涅可以骑马在郊外驰骋，也可以坐在马车里出皇宫去，她若是想坐在皇宫顶上发呆，也没人会责备她。
　　当然了，塞勒涅是个善良温和的公主，她是绝对不会做爬屋顶这种事情的，就算她想，她的裙装也不允许——你见过谁穿着鲸骨裙上蹿下跳的？公主喜欢园艺，通常情况下，她都会在皇宫庭院里徜徉一个下午，花园里种了九百九十九株玫瑰，浓烈馥郁的芳香充盈在空气中，塞勒涅细白的手指抚过花瓣，滑腻有丝绒的触感，夏日里微风轻拂，她被淹没在绚烂的花海中。
　　——王宫里的玫瑰会和我的玫瑰同样美丽吗？伊莎贝尔想着，忍不住笑了。这些花朵是多么令人沉醉。
　　“我希望如果我死了，是被这些玫瑰杀死的。”伊莎贝尔咯咯笑着，“先生，我听见这些可爱的玫瑰在密谋杀死我呢，总有一天它们会成功的。”
　　“这样凡是有玫瑰的地方都有我啦，我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无聊镇子。”
　　“玫瑰的温度是你无法想象的热情。”
　　她大笑着，是乐不可支的样子，向后仰靠在藤椅上，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身后浓淡明丽的红里。
　　即便她真的融化，伊莎贝尔毫无疑问是最美的一朵花。
　　园子里的玫瑰是画家笔下大片浓郁绚烂的艳丽色块，你不小心就会被这些张扬到含有衅色的极具攻击性的颜色刺痛双眼。
　　热烈、多情、不可一世的美。
　　塞勒涅被称为“迪内亚的明珠”，她在万众瞩目中，出落得优雅端庄、绝世无双。
　　好景不长，在公主16岁那年，皇宫的仆役间开始悄悄流传开一个古怪恐怖的传说。
　　每当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舞会大厅里就会传来细细的音乐声，魅惑如半空里凭空盛开了一丛罂粟，妖异的芳香在空气中萦回，冲人欲醉的蛊惑香甜，但乐曲里的诡谲，又像毒蛇咝咝吐着信子，人世绝对不可能演奏出这样的声音。
　　隐隐的，还能听见女人的轻笑和裙摆的窸窣，笑声轻柔婉转像黑色的蜜糖，是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有胆大的仆役悄悄从门缝里往里窥视，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塞勒涅穿着舞会时候的裙装独自翩翩起舞，手中挽着看不见的舞伴，眼中脉脉燃烧着暗色的火和火似的情意。
　　仆役吓得心胆俱裂，仍然怀疑是自己在做梦，第二夜、第三夜……连续七个夜晚，都能看见塞勒涅午夜着了魔的身影。
　　流言再也遏止不住，皇宫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窃窃私语，怀着巨大的恐惧议论夜晚发生的事，他们在白天观察公主，公主和往日并没有任何差别，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
　　“是癔症么？”
　　“大概是殿下在梦游。”
　　“不！不！你们都不知道，公主是被恶魔诅咒了。”
　　“嘘——”
　　这些私底下传播的流言终于传到了国王和王后的耳朵里，国王对此嗤之以鼻，他对王后说：“着魔？诅咒？这些人讲起故事来倒是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他们迟早会说国家的国王是个每天要吃婴儿的青面獠牙的怪物，而王后最喜欢用少女的鲜血来沐浴，我们的王宫用人骨搭建。”
　　王后忧郁的笑笑，姣好容颜心事重重，“陛下，您最好去看看，”她的话语底下藏匿着不安，“是或者不是，总要有个结果。”
　　国王摸着下巴想了想，赞同王后的意见。
　　晚上12点的钟声响起，国王小心地从锁孔里往内看，正如仆役所传言的，塞勒涅款款从台阶上走下，眼睛明亮的吓人，双颊泛起娇艳的酡红，银白色的晚礼服几欲与月光争辉。
　　国王听见了诡异的音乐声。他亲眼看着塞勒涅抬起手，在空气中停住，似乎面前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她的脸微微仰起——那大概是个身材高大的人。然后她扶着看不见的舞伴开始舞蹈，舞姿曼妙婀娜，脚步灵巧如猫，裙袂翻飞间隐约能看见纤细莹润的足踝。
　　明眸含情凝睇，盈盈锁住一泓秋水，公主银色的长裙浪漾成柔和月晕。此时此刻她的美貌绚烂明媚到极致，遮住了窗外满月的明光。
　　虽然看不见塞勒涅面前的人，但是国王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冰冷阴寒，怀有巨大的黑暗和恶意从地狱的血池中脱身，在人间游荡。
　　黎明前最后的华尔兹结束，塞勒涅走回自己的房间，彻夜的舞蹈使她的脚步迟滞。
　　国王颓然坐倒在地上，双目失去了光彩，“是诅咒，一定是诅咒。”他喃喃自语，“必须得想办法驱逐恶魔。”
　　太阳的光线从山边消失的时候，国王下令让侍女用绳索将塞勒涅捆缚在床上，粗粝的麻绳将她柔嫩的肌肤磨出了血痕，塞勒涅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说，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深夜的所作所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公主没有崩溃痛哭，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王后低低哭泣着，一遍一遍看着钟塔。“马上就12点了。”她轻轻对国王说，他们忐忑地等待着12点的到来。
　　钟声敲响的刹那，每个人都颤抖了，哆嗦着双手迅速地画着十字，“上帝啊！”塞勒涅身上的绳索一股一股自动断裂，她疯狂的大笑，笑声挑衅，瞳仁闪过血红的光。她起身下床，就在床边起舞，侍女扑上去制止她，但是公主的力气变得惊人的大，四个侍女才将公主安置在床上。
　　国王紧急召来了大主教，希望他能给公主举行一场驱魔仪式，将邪恶的魔力从公主身上驱逐出去，这可怜的女孩不应该被上帝所抛弃。
　　年迈的主教在公主身上洒上圣水，翻开经文，正要开口念诵时，昏迷中的塞勒涅睁开眼，瞳仁的颜色是干涸的血，她含着诡秘的笑容对主教说：“没有用的，大人。”嗓音低沉浑厚，是男人的嗓音。
　　主教掏出纯银的十字架贴到塞勒涅的额上，声嘶力竭地念诵上帝的名字。塞勒涅毫无反应，她温文尔雅的对主教说：“不要白费力气了，大人。这个女人的灵魂已经是我的了。”恶魔叵测地转动眼珠，不怀好意的笑了，“生生世世。”
　　驱魔仪式也宣告失败。
　　大主教说他从未见过这么邪恶的黑暗力量，哪怕是曾经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的最狠毒的女巫，也没有这么强大。
　　于是毫无任何变化，公主在午夜依旧起舞。民间也流传开了塞勒涅被诅咒的消息，很快流传到了整个大陆，塞勒涅被说成撒旦的情妇，称为“疯月亮”，百姓惧怕着这个可怜的公主。
　　国王听说了这些传闻后，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下令在荆棘山上修建一座象牙塔，那将是公主往后的住所。这当然受到了王后的强烈反对。
　　“亲爱的，恺撒之女不容亵渎。”国王告诉王后，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云云，这是关乎王室荣誉而绝非简单的事，不能感情用事。
　　——你知道这些贵族有多么折服于古罗马的无上荣光，即使王后不是妖艳狠毒的克里奥佩特拉，即使象征高贵的黑色鬈发消失，庞贝古城化为烟尘，拜占庭的血脉仍然延续在古老的大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