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黑色吉普驶下高架桥,如同雨后春竹的一栋栋高楼逐渐稀少,分布不再那么密集,大多都是十几层的住房和大面积的名胜古迹。路边种满了仙客来。
花本身没有名字那么仙气,花瓣平展、反卷,边缘具细缺刻和波皱,花蕾较尖,花瓣较窄。艳红地相簇绽放,受粉后花梗变圆变弯,有点地方圆圆的像兔屁股,有的地方尖尖的像兔耳朵,倒是俏皮的别名兔子花更贴切。
吴悯难远远地看见花红,就条件反射地调起了车窗。他对一切真花都怀着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虔诚...呃,敬而远之。
途径一小时,久长城西到。
吉普驶入小区,两棵树间挂着条横幅:西山临雨,欢迎各业主回家。
车停车起,二姨去车库停车。两青涩少年站在小区大门口的喷泉前,一人手揣荷包,一人手拉推箱;一个嚣张肆意,一个冷漠少语。
秋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也吹扬了少年的鬓发。
已然晌午。
崔启先做声了:“那个,我先带你去我家。”
“谢谢。”既然主人家先做声了,吴悯难也在不好冷着脸。
之后他俩就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往里走。
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我跟你说个实话吧。”
“我跟你说个事。”
吴悯难纠结了好久出声,怎料对方也出声了。后者挑挑眉毛。
“你先讲吧。”
“你先吧。”
崔启觉得挺好玩的,这不双口相声嘛。他高兴地朝吴悯难吹了个口哨。
吴悯难刚想笑的嘴角,被他的口哨气的冷了脸。不是,这是调戏他还是挑衅他?欺负他不会吹口哨?
“我没抑郁。”
“我没得抑郁。”
异口同声,吴悯难瞪大了眼睛,行李箱也不拖了,就定定的站在那儿。
“什么?”
“不可能!”
前者是吴悯难说的,他为安总骗他感到有点疑惑,甚至不满。虽然自己已经猜到了崔启抑郁可能就是个幌子。但后者说不可能,让他十分疑惑恼火。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抑郁了?”
“你听谁说我抑郁了?”
两人都很疑惑懵逼。
“安总说的。”
“我妈说的。”
两人顾不到想,张嘴又问。
“二姨说了什么?”
“安总怎么说的?”
这是双口相声说上瘾了?!
崔启抢声道:“你先!”
吴悯难也没推辞,张嘴就来:“安总说你抑郁了,让我用真心和笑脸换你重拾对生活希望。”
“......”崔启黑线,“就你这张面瘫脸,我要真抑郁了也不要。”
崔启还是像往常一样毒舌,不过吴悯难听他的吐槽也难得没生气,还笑起来了:“你妈说了什么?”
“同上。”崔启勾起嘴角。
“详细一点。”
崔启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进某绿色聊天软件里的一个群。
吴悯难凑过去定眼一看:相亲相爱一家人。
背脊微凉,他咽了咽口水,感觉即将打开70后的新世界大门。
以下都是吴悯难瞟到的长辈们发的一些链接转发,与君分享:
震惊!不要再乱喝酱香型白酒了,酒厂酿酒师揭秘白酒市场丑陋真相!
——这是尝遍五十载,潇洒不流行的喝酒老大爷对黑心商家的强烈控诉。
曝光!如今的小偷都是这样行凶的!如何紧急应对,赶快点进来!
——这是身处市井,仍怀热忱之心的热心居民对放松警惕的亲友的有力提醒。
实拍!青光眼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它!!赶紧跟家人说!
——这是相隔异方,却不忘叮嘱同胞的养生妇女对亲朋好友的无声牵挂。
他又咽下口水,随着崔启的指尖继续瞥:
重温《回家的诱惑》:恶婆婆的悲惨结局,源于自己!
——这是......呃.回家的诱惑是个什么鬼!!!
吴悯难只觉得一首莫名诡异的曲调从耳畔响起,激灵地他浑身一抖。
崔启突然顿住了,指尖一点退了出来。
吴悯难:“怎么了?”
崔启面不改色:“点错了。”
吴悯难扶额:“......”
崔启相继又翻了几个群,名字分别为:崔氏家人群和西林一家亲。
从走近科学到玄学奇事,从厨房小妙招到法律进行时,从唐诗宋词到动人老歌,从健康养生从现在到规划人生到未来......吴悯难彻底明白了中年人群的丰富网上生活。
但让他彻底黑线的是——“你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群!!!”
崔启指尖一弓,退出了第...不知道第多少群:“耐心点,闭...别说话。”
虽然他竭力控制自己,生硬的将粗口转变得文明委婉,但是,吴悯难很不爽,捏紧了拳头。准备积攒仇恨值,给这只吊人胃口的花孔雀一记暴击!
“等等,找到了。”崔启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汹涌,在翻进九九八十一个群的磨难后,终于成功找到了正确的群,连忙拉过吴悯难。
吴悯难准备积攒仇恨值的决心一下子随风飘散,他一把辛酸泪地向崔启靠近。
这个群叫:金兰姐妹花......这他妈这么好记的名字需要翻半天!!
“我妈当时翻给我看的,我没注意名字。”崔启揉揉鼻子自顾自解释道,说着把手机递给吴悯难。
吴悯难一边走一边翻。一入眼的便是一张医院里开的证明:轻度抑郁。
他不知所然,往上狠狠扒拉两下。
安总:/一张□□截屏/
他点进去。
﹝乔老师:吴悯难家长,你好。/笑脸/﹞
﹝安总:老师好。﹞
﹝乔老师:最近孩子的月考成绩不知家长关注与否?﹞
这个乔老师是久长一高,高一三班班主任,教语文,说话总带点之乎者也的味道,明明看起来不到四十,但整个人总散发着古代学者迂腐古板的气质,他们总叫他乔老头。
﹝安总:关注了,有退步,真是愧对老师的栽培了。﹞
吴悯难扁扁嘴,这婆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艺见长啊,他还在为安总骗他不满。
﹝乔:今天我们先将成绩放一旁,不知您最近有注意到孩子的生活状态吗?孩子进入到这个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身材格外消瘦,眼瞎黑眼圈较重。但这孩子好像经常不说话,最近殃殃地,家里是出什么事,惊扰到了孩子吗?﹞
这次可见时间差的,安总沉默了一会儿。
﹝安:最近公司里比较忙,没注重到孩子这边,老师是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乔:嗯.最近学生学习压力重,再加上家长忙于工作,导致学生心理问题没有得到及时的解决,最终发展为抑郁症的例子越来越多。﹞
截屏到这,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老师最后给他定了什么病,也不知道安总如何作答的。
【璋启二宝(二姨):是悯悯吗?这孩子从小就给我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凌乱如水(三姨):别的学生是有抑郁,我都不信。但悯难,我是真的信,太瘦了,还老死气沉沉的,你说这可咋整?】
吴悯难看着你一言我一语,满屏的关心如潮仿佛要溢出屏幕,让他窒息,他无语,他嘴角抽搐。
【安总:我也不懂啊,我经常加班。小吴他总一个人在家,懂事倒是真的懂事。但我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璋启二宝:我去搜了一下,抑郁症的早期症状。百度上说,心境低落、闷闷不乐,睡眠障碍、乏力、食欲减退、体重下降。还有少言寡语,丧失对生活、工作的热情。姐,你看符合吗?】
【安总:小吴他的确经常晚睡,饭也不吃多少,挑食。不说话是一直都有。】
心情低落有睡眠障碍,外加挑食的吴悯难同学满脸黑线,轻悠悠地瞥过崔启。后者没脸没皮地挑了挑眉毛。
崔启其实有点紧张,因为他妈妈的微信名让他十分羞耻。
你说,向别人佛系家长取个什么似水流年,清风拂面,人生如茶多好!崔妈妈另辟蹊径,独领风骚。还非常有道理地说什么,可以看出家庭和睦,有儿有女,令人羡慕。神他妈令人羡慕!
不过吴悯难只是轻轻一瞥,再垂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崔启被看得心痒痒的,像被羽毛挑逗心尖,他耸耸肩。
吴悯难继续向下扒拉。
【凌乱如水:我也去问了个朋友了解了一下,他说对于这类疾病的治疗没有特别具体的方法可以有效的治疗,只能从心理方面入手,引导患者改变思维,再配合药物及行为疗法,才是比较合理的治疗方法。】
【凌乱如水:但悯难还没成年,针对这种病的药副作用很大,不建议药疗。】
不是...三姨,您思维挺跳脱的啊。别人还在揣摩他有没有病,这位已经给他诊断了,而且已经开始给他制定一套可行的康复治疗的方案了。
吴悯难再次扶额,他算是知道什么叫老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这不是一台戏,三个女人一个群,那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吴悯难就是全世界最大的bug,不对,应该这么说。他吴悯难,就是全世界最羸弱,最瘦小,最无助,最可怜的失途少年。但这个群让他迷途知返,让他宾至如归,让他充分感受到了这人世间的善良与美好!
吴悯难面无表情,又眼神迷离地脑补出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几个女人的怀抱中游走,沉溺在母爱泛滥的潮涌中,渐渐迷失自我。
他猛地摇脑袋,坚定内心,打破了母爱的糖衣炮弹。
这种感觉挺怪的。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懒得管别人,也讨厌别人多管闲事。
一面冷漠地看着聊天记录,暗自不屑;一面心底莫名涌入一丝细小的暖流。就像独自关闭的一座冰山之底,融化了一个小角,但这座冰山依旧自满地相信自己永不会融化消失。怎么说呢,这些人不过是过年的时候相互拜访,你俩象征性地拜个年,然后自己就躲在了角落,不再作声。有的跟安总来往较浅的,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如何称呼。但他现在知道那是他的:亲人。
吴悯难看着接下来三大姑八大婆一个又一个的讲述什么抑郁症的可怕啊,抑郁症患者自杀啊,抑郁症患者杀人啊......感觉这座楼已近歪得摇摇欲坠。
最后二姨提议将吴悯难接过来住一段时间,调节一下心情。
安总想了想二姨那比较清闲,远离世俗凡尘,毫不犹豫将儿子卖了。
看到这,吴悯难算是明白了这场闹剧,安总真是煞费苦心呐,为了让自己“早日康复”,还编个幌子。额角伴随着嘴角不住地抽搐,一手握着手机的他,不知道是先捂嘴角好,还是捂额角好。
旁边一直默默观察吴.面瘫.小白鼠的崔.变态.博士颇有研究心得,看着往常面无表情的吴悯难难得脸色变换无穷,get到吴白鼠不同心情的表情,收获颇多的崔博士,心情甚是舒爽。看到最后吴悯难一会儿捂嘴角,一会儿捂额角,他终于忍不住捧腹爆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吴悯难意识到自己被嘲笑了,怒道。手机也顾不上看,嘴角额头也顾不上捂,拽起行李箱,拔腿就追,抡起拳头就准备打崔启。
嬉笑一路相伴,俩少年追逐着,欢笑着。穿过梧桐树林下,扬起翩翩红枫。
年少之人,热烈而又激昂,何必独上高楼强说愁,也不必欲说还休,自是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