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抑郁》阮枳

4、第四章

　　等到他俩疯回家的时候，二姨早已从地下车库里电梯回来了，正俯下身子在厨房里做饭，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崔启带悯难去二楼我早上刚收拾的房间，把行李放下吧。”
　　“知道了--”崔启扬声道，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纯白棉拖鞋。
　　吴悯难接过手，换上：“谢谢。”
　　崔启耸耸肩，带他往内走。
　　崔启家是顶楼，复式层。一楼是旷阔的客厅和餐厅，厨房杂物室和客用卫生间，甚至有一间健身房。吴悯难跟着崔启从客厅后面的楼梯上去，如果说第一层端的是富丽堂皇，第二层走的就是温馨居家风。
　　外面有一个小型榻榻米式的客厅,内有四间房，最左边的主卧是最大的，与右边三间依次排开的房间隔着一条通向天台的走廊。
　　他们绕过小客厅，直接走进右侧最里面的一间房。
　　“喏，就这。”崔启靠在门边，“旁边两间房是我和我姐房间。”
　　“嗯。”吴悯难点点头。
　　“哟，小启子，带谁回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一个长发，高挑的少女走了过来，用肉眼都可以看出少女清新靓丽的面孔与崔启有七分相似。
　　这张面孔放在崔启脸上，是面如刀削般的神采英拔。
　　放在女子柔和脸上，是难得的英姿飒爽。
　　这是崔启的姐姐——崔璋。
　　吴悯难微微向后躲，这个如花般的女子，虽不是真花，但也让他避而远之。
　　“呀！这不是悯悯吗！”少女桃花眼一瞥，立刻扬起双臂扑过来，轻捏他的脸，“怎么越来越瘦了，还好脸上还有点肉。哎呀呀，好嫩好软。”
　　吴悯难躲不过，被捏着脸心中默叹，他就知道。
　　这俩货，可真是亲姐弟，一个见面张嘴就骂，一个见面上手就捏。
　　崔启一脸看好戏的站在一旁，又get到吴.小白鼠一脸强忍嫌弃的表情，兴致颇佳。
　　还好二姨在楼下催他们吃中饭，让吴悯难终于脱离魔爪，他头也不回的冲下了楼。
　　这简直就是天籁！

　　楼下客厅沙发上以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读着今日报纸，身躯高大、体魄强健，这是崔父。
　　“崔泽江！过来帮我端饭！！”崔父一个激灵，报纸一颤，放下报纸，看到了从楼下走下来的吴悯难。
　　“这是小吴吧。”崔父折好报纸放在一旁，然后一张刚毅刀削般的脸朝他挤出了比哭还惊悚的笑容。
　　正准备跟崔父点头示意的吴悯难，头一下子僵住了。
　　与其一起僵住的是身后的崔家姐弟。
　　“卧槽，咱爹今天是发什么疯了？”崔璋用胳膊顶了顶弟弟，“我刚从学校回来，不要吓我啊。”
　　崔启面色微僵：“不...不知道。”
　　“还愣着干嘛呀？快来吃饭！”
　　吴悯难和身后二位哏在喉咙的一口气终于都呼了出来，感谢二姨，再次救他与水火之中！好人一生平安，阿门！！

　　五菜一汤，山珍海味，珍馐美味，可见掌厨人很有一手。
　　但，吴悯难总觉得自己在吃鸿门宴。
　　对！就是这种感觉！只要自己一低下头，几束目光就从四面八方向他扫射，仿佛几束激光枪。“咻咻咻”脑袋被扎成了马蜂窝，没带恶意，没有揣摩，有的只是吴悯难一言难尽的......怜惜和疑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只觉得耳畔一声声叹息......
　　当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自己的二姨夫正揉揉鼻子，低下头；二姨拿过他的碗，给他舀汤；崔璋一手拿着手机，若有若无地向他看，目光相会立刻就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崔启.....一副我管你怎么样，明目张胆的看就算被发现了，目光也毫不躲闪的霸道模样。
　　呸！不要脸！吴悯难暗自腹诽。
　　他草草地吃完饭，谢绝二姨再给他添一碗饭的好心举动，第二次不也回头的上了楼，回到房间。他总觉得这个动作像丢盔弃甲的逃兵。
　　房门一关，坐在床上给安总打电话。
　　嘟嘟两声。
　　吴悯难开门见山：“我什么时候回家？”
　　“你要有责任心啊，崔启还未好呢。”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没病，别骗我了。”
　　“啊？你...知道了啊。”安总的声音弱了一点。
　　“嗯。”
　　“对不起。”
　　吴悯难本身也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听到安总难得示软道歉，自己倒是愣了会儿神。
　　“但最近我是真的很忙，怕照顾你不周到......”安总是觉得很自责的，自己一个亲生母亲，还没有一个班主任对孩子关注细致。她自己认为自己是个成功的CEO，从自己卓越的业绩可以看出来；也认为自己是个负责人的母亲，在跟丈夫离婚后，带着儿子离开了那个满目苍夷的家后，耐心看他成长，但班主任对她说自己孩子疑似抑郁的那一刻，作为母亲的那一点自信立即分崩离析。
　　“主要并不是真的认为你抑郁了，只是在城南这边，没人能经常照顾你。你到了二姨家，人多一些，也有同龄人，崔启和崔璋都是好孩子，我其实希望你能多跟同伴交流，不要一个人闷着。”
　　吴悯难叹了口气，眼神飘得有点远。他其实可以理解他妈妈的感受，他以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这个坚毅的女性，带着自己从难以忍受的家庭离开，从小安，奋斗到安姐，最后成为整个公司里难得的女性CEO。那一声声安总，是她不知多少日夜操劳，用自己的青春打拼出来的。他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午夜惊醒，他怕身边的妈妈不见了，他怕妈妈又不辞而别地去公司加班了。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老是加班不陪他，安总总会蹲下来，温柔地为他抹去脸边的泪珠跟他说：这是责任，是工作者的责任，也是身为母亲的责任。
　　安总在耳边叨叨扰扰说了很多话，吴悯难少见地没有打断她。
　　最后他还是同意转校，暂居崔启家。
　　吴悯难重重地呈大字形扑在床上，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刚升入高中，连久长一中高一三班的同学的脸都没有认清，就要转校了。说不舍也没到这种程度，毕竟自己连初中毕业的时候心情波动都不大。他习惯于与熟人相处，这样就不必从打招呼的见面礼做起，他也讨厌久别不见时的寒暄。他甚至自己想象过如果在街上看到了老同学，他可能眼都不带眨地与其擦肩而过。
　　这大概也是他一直对人不冷不热的原因吧，他故步自封，冷脸待人，想与他接近的人，要么看到他不好接触的模样，立刻就友好的敬而远之：要么自估一下能不能接受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而李梁浅是难得的愿意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因为他俩的妈是同事，他俩就成了发小，从小学玩到初中，鉴于是自己的发小，吴悯难少有的几次向他敞开心扉，放飞自我，这让一直视前者为偶像的李同学心碎成了渣渣，从此再也不相信此人无辜冷漠的外表。高中他考到了最好的一高，李梁浅考到了其他高中。
　　手机屏幕，忽亮忽暗，提示音不断地响起，他抹了一把脸，拿起手机，正是这位发小同志。
　　【老大！你怎么了！！】
　　点开聊天的第一段话，吴悯难就觉得莫名其妙，这是早上七点五十多发的信息。
　　【老大老大！在吗在吗？！】隔了十分钟。
　　【老大，回我一下啊！！！】隔了一小时。
　　接下来每隔半小时或一个小时对方就发来一条如上的消息，虽然传过来的是文字，但吴悯难还是能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鬼哭狼嚎扑面而来，可见以前李同学炸裂的嗓音给吴偶像带来的阴影之深。
　　吴悯难面无表情的发过去：【怎么了】
　　发完就将手放了下去，怎料在手接触床的那一刻，屏又亮了，‘叮！’
　　他烦躁地又抬起手，这次不是文字了，而是长达二十秒的语音。他条件反射地想拿耳机，结果今早走的太急了没带，他只好认命的将声音调到最小，点了进去。
　　“老大！！！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提心吊胆。上培优课为了看你回了没，偷偷看手机，被老师逮着了，直接告我妈那去了！差点手机不保！老大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啊！！！”
　　一条河东狮吼，抑扬顿挫，一波三折，潸然泪下，大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风范，吴悯难直接脑瓜子突突突地疼起来了。
　　吴：【麻烦你发文字，我没带耳机。】
　　李：【哦。】
　　吴：【有什么事？】
　　李：【老大你知道吗，今早我一起来，我妈就跟我讲你病了】
　　李：【病的很严重。】
　　吴悯难一言难尽地看着今日的第二份：你生病了。看到李同学下面追加的一句：病的很严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额角，又开始止不住地抽搐。现实告诉他，谣言真可怕！在谣言里，一个抑郁症让他重病垂危，让他病入膏肓。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
　　吴：【没事，就是我妈以为我抑郁了。】
　　这回轮到对面静止了，一分半钟过去了。
　　李：【！！！】
　　【老大难道你以前跟我一起咵天的时候都是在强颜欢笑？！】
　　吴悯难扶额，神他妈强颜欢笑！！！他怒，发了个中指过去。他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发小宽容有加，对于智障儿童，我们要多加关怀要容忍，不要动怒。
　　吴：【都说了是误以为！劳资他妈没病！！！】
　　李：【别动怒，别动怒！我错了。】
　　看来那货还带点脑子，他终于舒心了一下。
　　李：【老大你要相信自己，这世界还是灿烂美好的！】
　　吴悯难彻底黑线，手机关机，世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