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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宫之杜家斩鬼事件 其一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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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人。」一道声音介入,「不好意思打扰您,在此先说一声非常抱歉,但客人,你们的行为似乎是影响到其他客人了。」
「呃?」少女推拒的手停下,僵硬地抬起头。
一侧,服务员正礼貌地站在两人身侧,挂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营业笑容。
志荣堂一隅,高马尾少女面色尴尬,同行的金发少年则拖着身子,双手牢牢地钳住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脏污尽数蹭到少女的和服上,场面相当滑稽。
「太卑鄙了……呜啊——」
「玩弄感情的骗子!」
「过分!过分!」
「我的话……我对雪的话……可是一心一意——!」
少年头埋少女的腰处,口中不间断跳跃出难以理解的混乱语句,她听得模糊,只得三言片语,却是为难得不知所措。
随着场面持续失控,服务员听着听着,表情也逐渐微妙起来。
「……不不不,事实并非如此,请听我解释。」雪抽了抽眉,低头瞧着我妻善逸,又看向服务员微眯的双眼,边歉意地说着失礼,边尝试用劲推开腰间的脑袋。
受到抗拒力,少年耷拉着眼,委屈地抬头,环在腰侧的手反倒箍得更紧了。
——……这力道居然出乎意料地有劲!
「喂喂、听到了么……说是『感情骗子』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是完全没想到的这回事。」
「俗语有这么说过,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在我妻善逸不着调地胡言乱语之下,周边顾客的语言与视线仿佛具象化的石块排山倒海地向她丢来,一侧的服务员注视着他们的眼神也愈发古怪。
——糟糕……要被误会了!
少女的面颊,伴随着杂乱细声的低语,在她不知晓的时候,逐渐晕染出一抹淡淡的红霞。
最终的最终,在服务员再次发声前,她懊恼地低下头,紧了紧拳,好像是火山临近喷发前集聚着什么能量,终究是忍无可忍地,倏地抬起了右手,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朝着少年金灿灿的颅顶敲下了一个爆栗。
「好痛——」
「抱歉!打扰了!」
抓住我妻善逸吃痛而松懈的瞬间,雪面无表情地提起他的衣领。
「我们马上离开!」
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街角里巷。
两道黑影迅速闪过。
天气转阴,街道中人也不似方才的熙来攘往,五光十色的商铺撤离横幅,街道逐渐褪色,不似刚才的喧闹与繁华,路人形色匆匆,面色冷淡,或压着帽檐急速奔走,或赶趟着电车快步穿行,绅士的长披风随着风荡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扫过女伴的洋伞,他们只注意加快步伐,无人注意到暗巷中两位形色古怪的男女。
——「起大风了!要落雨啦!」
——「这么突然——」
——「快些走——」
「呼——」
暗巷中的少女仔细地瞧了瞧巷口,的确是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轻轻地呼出了口气。
「咳……」
少年轻微的喘息混杂着微咳,在静谧的巷道里细密升腾。
这条巷空间并不大,只能容纳两人勉强站立,少年被迫贴墙,靠着冰凉的砖块,温度从轻薄的衣袖微妙地渗透进他的肌肤,他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一副还未缓过神的模样。
少女则靠着另一侧身后的墙,面对面注视着我妻善逸,有些摸不准状态。
原以为事件的结果直接且简单,信则继续追问,了却额外情感,不信则权当戏言,少年也应当明了。然而我妻善逸的行为完全出乎意料,他甚至没有把大部分的注意投射到她来自所谓另一个『世界』、这件缺乏常理又难以解释的事。
不,或者应该说如往常一般,他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揪出她隐藏在『故事』背后,某些说不清且道不明,甚至不愿放在台面上来讲的东西。
在这背景下她顿感荒唐,而于内心深处,又有一丝紧绷到极致后的放松,原本自己憋闷着,无人知晓的故事,脱口而出的瞬间,如卸下一块背压的巨石。
她想着想着,最后竟感到哭笑不得。
「唉、唉……」
她不知几次复杂地叹气了,在这之后,也只等对方冷静下来,不再多言。
沉默围绕在两人间,渗透进巷侧砖墙里。
天际隐隐透出一声闷雷,风吹拂两人发丝、少女衣袖、少年羽织,云自远处驰骋而来,为寂静掩盖阴影。
一滴凉意从脸颊滑落,雪愣了愣神,打破了这片诡异地沉默:「好像下雨了,我们要不……」
——找个地避雨吧。
她未说出口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少年此时正抬起头,与她的目光交织,眼角渗透着点点星光。
他正无声地落泪。
与以往不同,他安静且乖巧,目光中透着委屈与无助,仿佛被遗弃在路边的流浪犬。
雪微张着嘴,身体僵硬。
落雨了。
酝酿许久,乌云终于憋不住气,全力向大地宣泄下泪水。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屋瓦淅淅沥沥,屋舍灰空间处,风铃被牵扯至叮铃作响,街道上未来得及避雨的行人匆忙奔跑着,咒骂慌乱消逝在远去的步伐里。
「喂,你是在白日做梦么?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这儿可是银座!」
宫之杜雅打着伞,如见鬼一般对着雨中少年怒斥着。
「我要去找她。」
少年原本蓬松的栗色头发早已被打湿,雨水顺着整洁的诘襟服浸湿他的肌肤,宫之杜博平静地举起小提琴盒道:「帮我把这个带给高桥司机吧,我待会自己回去。」
「你这白痴…喂!」
愣了一秒的宫之杜雅手中已被对方塞入了琴盒,他气急败坏地无能狂怒着,而对方早已离去。
「天天樱笼、樱笼、樱笼什么的……可恶!」
他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手中的琴盒,迈开了步伐。
他大概也是魔怔了,他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在行动前多番思考?
宫之杜雅原本冷静的头脑中此时全是些纷扰复杂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回去,告诉他那个父亲,宫之杜博根本没有得到教训。
他这么想着,脑海中不时闪过名为樱笼的女人模样,脚步违背自己意愿地跟着前方的身影而去。
——是了,一切都怪那个女人,那个如邪魔似的女人。
直到那个巷口,眼前的身影停下,宫之杜雅喘着气,学生靴皮料高级精致,混杂着雨滴,在原本安静的巷道中发出踏、踏之声。带着不屑与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紧张忐忑,他最终选择踏入昏暗。
是之前在志荣堂里的那对男女。
两人都淋着雨,但既不去避雨,互相也没有交流,只是气氛古怪地对峙着。
少年通红着眼,泪水与雨水浸润了他的面颊,而另一边的少女则是糊了一片的头发,二尺袖皱着一起,邋遢到不行。
——哈……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樱笼?
他理所当然又有些失落地想着,巷中的金发少年倒是察觉到了什么,敏锐地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喂——你……」
「你是樱笼吧。」
没有理会宫之杜雅未说出口的话,宫之杜博紧张又认真地盯着眼前的少女,清朗的声音带着天真与稚气。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雪瞳孔微张,条件反射地背对对方后撤入巷内,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与错愕。
——这个名字!
——这算什么,马甲翻车吗?
——但是,这怎么可能?
实际上,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真的会被人认出身份。
樱笼这个名字是她在吉原时的艺名,而在吉原工作之人一般来说都不会走出那片圈起来的牢笼,除了她接待过的宾客,便不会有他人了。
而就算是见过她的宾客,也会反思维想到自己不可能走出吉原,更何况是到和这儿两个世界的银座,即使真的倒霉遇见,妆效和氛围完全不同的两人,也应当是不会发现和认出才是。
但为何他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她?
背对着那人,雪的表情瞬息万变。
「是……樱笼对吧?」
身后那人又问了一遍,并且逐步向她靠近。
「……抱歉,您认错人了。」雪压低声音,强制自己冷静地回应道。
「……」
那人好似停下了脚步,没在回话,但她似乎可以感到有一股疑惑的视线正灼烧着她的后背。
「我都说过,那女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你不会是已经思情期到出现幻想了吧?呜哇,好恶……」
突兀出现的,那是完全不同的,略带单薄又稚嫩的少年音,充斥着恶意和讽刺,雪印象极为深刻,那些惹人生气的瞬间立马出现在脑海中。
——那个家伙怎么也在?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苦恼地捂住了脸。
「你真的不叫樱笼?或许你有认识的人是这个名字的么?」宫之杜博歪了歪头,雨水顺着他精致的鼻梁,一张一合的红唇,沿着下颌线消失在衣领下。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雪转了转眼,将语句带了点不满的情绪,然后一把抓过还在一旁不了解状态的我妻善逸,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真是失礼,请你们赶紧离开,不要继续打扰我们亲热!」
「亲、亲热?」我妻善逸脸色砰地涨红。
湿润的衣料让两人接触的地方更加清晰明了,他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在凉意之外是令人完全无法忽视的,甚至让他可以感觉到灼烧的热度。
——她是在逃避什么。
——那又如何呢。
少年有些茫然,双手却不知不觉地抬起,仿佛想将她圈进自己怀中,却在靠近肩头处犹豫顿住了。
宫之杜博来到了用别扭又奇怪姿势拥抱在一起的两人面前,看着警觉的我妻善逸,皱了皱眉,然后突然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也许是我认错了。」
「抱歉,打扰了。」他这么说着,脚步却未移开,而是摆弄起腕上的手表,看着金发少年怀中那背对着他的圆润后脑勺,趁着众人未反应之际迅速地按下了手表上按钮。
一个奇怪的拳头末端连着弹簧,带着受压后的力从表中弹出,精准地击打中了少女的脑袋。
「红心!」
「你这家伙——」
雪反射性地捂住后脑勺,脱口而出的话在意识到后蓦得顿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表情僵硬,一副仿若天塌了的模样。
——『你这家伙,出乎意料的幼稚。』
身着华服、浓妆艳抹的少女扶着另一个哭泣的女孩,紧紧地皱着眉,眼睛如黑曜石一般,不畏惧地、直直地看着面前栗色头发的少年。
雨不知不觉,逐渐变小了。
被洗刷而过的街道混杂着青涩的泥泞气息,如若不是秋末接近冬季了,或许还会有听到枝叶抽条而出的幻觉。
「哈哈哈,真是个骗子。」少年爽朗地大笑着,「你就是樱笼嘛!」
他的手,正是青年人独有的那般有力且温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雪从我妻善逸的怀中拉了出来。
雪感觉眼前的世界旋转过一片黑、一片白,交织着模糊与张皇,落在了一对笃定瞳孔深处。
而在巷口不远处,那个黑色齐耳短发的少年,则紧握着琴盒,表情晦涩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