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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吉原腥风血雨 其四 月下、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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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暗沉,残阳如血,建筑衍生远处,镶金边的落日正圆,如梦如幻,直至天地相融。
樱笼爬上铃屋天台屋面,从四坡屋顶的天井间微微探头,身处高处,方寸之间,猛烈的风吹起她的单衣,扑朔迷离,发丝随风凌乱。
她朝着街道看去,快至逢魔时刻,仲之町两侧的行灯诡异亮起,由暗转亮,一排一排,一直延伸至整条道路,远远看去像是银河。
吉原街道的人们比之较前少去许多,人间蒸发、游女失踪、忘八死亡、神魔作恶,怪谈风云以意料之外的速度飞速传播。游女屋近来人流量大幅减弱,生意有所停滞,铃屋为了加重热度,大力宣扬野风花魁的美貌与才能,欲借此力挽狂澜吸引宾客。
鸟雀自头顶略过,樱笼左右扫视,观察着街道上的人们,他们看似照常,实则不如以往肆意潇洒。她心中升起一抹不安,那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樱笼新造——哎呀!樱笼新造……」
楼梯下面的遣手看上去十分着急,在下方看着爬到天台的樱笼,不住埋怨着:「你怎么站在这个地方,要有一个新造的样子。快下来——」
「是是……」
樱笼叹了口气,轻盈地一跃落地。
遣手忙不停地带她梳妆,嘴里念道:「今日店内难得繁忙起来,楼主说有位客人专门指你,你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
「哎呀,樱笼新造啊,你别乱动,让老身省省心吧。」
「不要忘记三味线,哎呀樱笼新造……」
听着她这么念叨,樱笼郁闷且疑惑着,思绪万千,心想或许是那位称为博的少年。
整理完毕,急匆匆被引到二楼,一廊二边,楼层用浮世绘花窗隔扇分割成若干小空间,不时听到乐器宛转悠扬,和歌声混杂着调笑声,一副酒肉池林之态。
遣手在一间前停驻,一侧盆栽小品精致典雅,她向其中谦卑地示意,获得允许后拉开门。
屋内映出暧昧红光,华丽花纹盒饰整齐摆放,蝴蝶花卉纹样布景挂画增添丰富,榻榻米上铺设一层红毯,矮几置着清酒与小菜。
樱笼有些呆愣,与其他房间内热闹之景不同,这片单独隔间内唯有一人,无艺人助兴,无其他游女相伴,形影单只。那人正看着透明圆缸中的兰寿金鱼,红艳朦胧的尾部如同薄纱在水中轻摆,玻璃映照着他的脸,略过一抹艳色。他显得格格不入。
遣手合门而去,独留二者在这片安静当中。
樱笼觉得背对之人眼熟,正欲出声,那人似乎看倦游鱼,心有所想,便缓缓转过身来。
「——怎、怎么又是你?」
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少年眉眼精致,齐耳发整齐地垂至脸颊,深蓝和服布料高级但略显得古板,正是那之前落荒而逃的宫之杜雅。
他看到来人后冷笑起来:「铃屋教导你对待客人便是这番姿态?看来之前的宣传言过其实了。」
他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看着樱笼表情嫌恶。
「……」樱笼一脸抽搐,沉默一秒,拿起三味线与拨子,深吸口气,「是我僭越了,请问您如何称呼,愿能奏一曲赔罪。」
「你这垃圾,这是你该过问的吗。」他盯着她,不放过少女任何一个表情,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怎么,当初的气势呢?」
「请问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如果是之前的那个鬼脸,在此我表示诚挚的道歉。」樱笼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可奈何。
「你的本身就令人极度厌恶,光是你的存在,就已经肮脏不堪了。」
「……」
樱笼怒气值在蓄力中。
所谓得寸进尺这件事,无论在哪个时代皆是如此,消极处理之流看来都是增长对方气焰的方法,越想平息,反倒是越发猖狂。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看上去清秀的少年,却如毒舌吐信,口中所言和表面完全相反呢。
默默放下三味线,她垂着头,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你……」
宫之杜雅正想继续说些什么,时间在这刹那停滞。
他眸中的少女身形不住放大,愈发接近,一阵香薰味道扑面而来。
樱笼大步往前一跨,两人距离瞬间缩进,她伸手一把揪住宫之杜雅的衣领,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你虽像个学生,但整天侮辱人的话放在嘴边,学校是这么教你的吗?」
「你说什……」
「比起你所言的垃圾,以我看来,老是鼻孔升天的你说不定更配得上这个词。」
「你……」
「少爷真当换了一件衣服就是大人了,可你是否知晓,你那身上幼稚的气息连这个老气的和服都遮不住。」
少女教训人的话语各种拐着弯输出,宫之杜雅气得脸色涨红,不禁发抖,身体却因为陌生女性地靠近反射性后退。并非是过度羞涩,而是略带惊吓的动作,他似乎不擅长与异性接触。
「好了,我说完了,现在可以听三味线了吗。」
樱笼最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把松开了他的领口,坐回了原位。
——本来,便不是来当什么游女的。
她烦躁地捂住脑袋,心中暗道不知事后又该受些什么惩罚。
对面的少年遭遇这么一出,早已黑了脸。他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竟举起案几前的清酒,倒在了刚刚她接触过的领口。
冰凉的液体沾湿衣领留下暗沉的印记,顺着喉结缓缓流下。
他拿起一旁的丝绸布料,细细擦拭着,重复着动作,似乎在做什么清洁,直到锁骨出现淤红,他一直看着她,眼中近乎无限暗沉的蓝。
两人对视着。
樱笼被气笑了。
夜空如黑幕笼罩世界,唯有小小圆月挂于天际,屋檐片瓦波光粼粼,逐渐夜深。
铃屋内,隔间中,形形□□女间,他们身形变换,雪白的手臂优美的曲线,随着红灯倒映出阴影,肢体摆动,如鲜绿的幼芽摇颤不止,在吉原这片呼吸森林中萌发与生长。
和室材质隔声能力有限,爱与欲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响声与人言声,艳丽诡谲,淫靡不堪,四面八方地传递而来。
各式各样的声音交织着,宫之杜雅脸色逐渐变红,全身本能炽热,脑海不知多少次想起那《世俗沉沦录》的各个片段,他忍耐着,像个苦行僧。
樱笼不明白此人到底为何要这般自虐,和讨厌的人相处一室,气氛也尴尬至极,她看着至那贬低人举动之后便不发一言的少年半晌,正欲借口离去,突然意识闪过一片霹雳,顿时脸色大变。
她迅速地站起身来,面色沉重地看向天花板。
浮世绘铺装直衍至顶,花卉印记旋转如万花筒,又似一只巨大的眼布满纹理,灯路幽暗晦涩,空气中弥漫着诡异微光粒子。
上方传来不一样频率的敲击声,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微妙细致间令人作恶的腥臭从隔层中穿透出来。
樱笼沉静下内心,屏气凝神,一直谨慎地向上盯着。
那如眼珠的部分,血红色从一点往外渗透,撕裂出一朵恶之花。它似乎也在看着她。
她瞳孔震动,立马条件反射地冲出和室。
木屐不知丢向何处,她赤着脚,与冰冷的木质地板接触,直奔三楼,与二层的热闹不同,三层简直静得骇人。
铃屋第三层大多是高阶游女的休息室,正中最大的房间则是花魁野风的休憩场所,正是她与宫之杜雅房间对上去的地方。
不详的气氛笼罩在走廊中,她唰的一下拉开隔扇门——
那原本在铃屋偶尔一见的野风花魁一脸昏迷,正被一披头散发的恶鬼掐住脖颈,拎在空中。地上是凌乱的头饰与衣带,梳妆盒被打翻,飞粉遍地到处都是。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原本陪伴在花魁身边的秃浑身是血,倒在一旁不知生死。
那恶鬼似乎没有料到在这喧闹的夜晚居然还有他人发觉自己,他看上去很胆小,原本凑近野风花魁的獠牙瑟缩了一下。
樱笼只一瞬之间便觉气息窒滞,二话没说掀起束缚腿脚的和服下摆,衣带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她单手撑地,另一只脚如弹簧蓄满力道,用力朝着恶鬼的腰腹猛地一击飞踢,那恶鬼被迫松开掐着花魁的手,嗖的一下飞出窗外,重重落到地上。
开玩笑,真当她是被不死川实弥白打的么。
她冷笑着,火速上前探出窗外,那恶鬼爬起身,似欲往街上逃窜。
樱笼正想跳窗而追,后面一道男声突然喊住了她,她转头望去,竟是宫之杜雅跟了过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然后眼神恍惚,左右瞟了一圈落在那被血糊满脸的秃身上,瞬间煞白。
「你怎么……」
「抱歉。」樱笼连忙打断他道,「烦请少爷快去唤遣手与见世番照顾一下这里,就称野风花魁处遭到贼人偷窃。」
然后,在宫之杜雅的眼里,那少女就这么从窗口一跃而下,似乘风归去。衣裳零乱,发丝飘散,她逆着月光,像是在空中化作纷飞之蝶,猎奇之下竟颇生一股旖旎浪漫。
他立刻跑向窗边,便见樱笼借力从二层屋檐上再度下跃,轻巧稳当地立在屋外庭院中。他看着她跑向了一颗樱树,春夜的樱花宛如从吉原腐烂地表中鼓胀而出的唯一纯洁之地,她轻巧的爬上树,身影隐在一片白与粉相间之中,再次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长刀,身上少了一件华丽外衣。
少女似乎脱下了那独属吉原笼中鸟的束缚,只着一层单衣,匆匆地跳出圈地为牢的围墙,向着天空飞去了。
「真是疯了。」
少年望着消失在仲之町人潮之中的身影,忍不住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