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荤》姜音

17、第17章 失衡

　　电梯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苏旎才慢慢收回视线。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林婉刚才那句话。
　　“盛总，您昨晚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昨晚。
　　查东西。
　　这几个字单独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旎第一反应却是自己。也许是最近盛聿年在她身上表现得太反常，也许是昨晚那场雨把某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彻底挑明了。她第一次开始清楚意识到，这个男人对她的关注，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电梯停在十六层，门打开，苏旎却没有立刻出去。直到外面的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抱着文件走出去。
　　“想什么呢？”
　　许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旎停下脚步。
　　“没什么。”
　　许颜狐疑地看她，“你最近说‘没什么’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苏旎没理她，把文件放回桌上。可坐下以后，她盯着电脑屏幕足足半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点开下午会议的资料。不管林婉查的是什么，都和她没关系。至少在对方明确告诉她之前，没有关系。
　　下午三点，外部艺术机构的人准时到达云境。这次合作方来自澜川艺术基金会，负责对接的是副理事长沈清洲。
　　会议开始前，陈默简单给苏旎介绍了一下。
　　“沈清洲本人也是策展人，眼光很挑，等会儿如果问到光影中庭，你来答。”
　　“好。”
　　苏旎低头整理资料。
　　会议室门很快被推开，一行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岁上下，深灰西装，气质温和，不像盛聿年那种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的压迫感，反倒容易让人放松。
　　陈默起身寒暄，苏旎跟着站起来。
　　沈清洲的视线在会议室扫了一圈，落到她身上时稍稍停顿。
　　“这位是？”
　　“苏旎，项目组新人。”
　　苏旎礼貌点头。
　　“沈先生。”
　　沈清洲笑了笑，“我知道你。”
　　她微怔。
　　“《雨后》的作者，对吧？”
　　苏旎没想到他看过自己的作品。
　　“是。”
　　“那幅画不错。”
　　“谢谢。”
　　只是很普通的几句寒暄。
　　苏旎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会议进行到一半，门再次被推开。盛聿年走了进来，原本还有些松散的气氛瞬间收敛不少。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西装，眉眼间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疏离。
　　“继续。”
　　男人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寒暄。
　　苏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恰好与他的视线撞上。她本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停留几秒，可这一次，盛聿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
　　会议继续。
　　沈清洲对“光影迷宫”的兴趣很大，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苏旎逐一回答，她讲到空间动线时，沈清洲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如果把出口再压暗一点呢？”
　　苏旎想了想，“我最开始也考虑过，不过情绪会太满，观众出来以后没有缓冲。”
　　“所以你留了白？”
　　“嗯。”
　　“和《雨后》一样。”
　　苏旎一愣。
　　沈清洲靠在椅背上，笑意温和。
　　“你很喜欢留白。”
　　“画里是，方案里也是。”
　　两个人谈的是专业，语气自然，甚至称得上投契。可主位上的男人，始终没有说话。盛聿年低头翻着面前的方案，神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压在纸页上的手指，停得有些久。苏旎和谁说话，和谁聊得来，都是她的自由，何况沈清洲谈的是工作，可理智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梦里的她从来不会这样对别的男人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盛聿年自己先觉得荒唐。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他不能拿梦里的苏旎要求现实里的她。更不能因为喜欢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应该属于自己。
　　盛聿年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回去。
　　“盛总？”
　　陈默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
　　“嗯。”
　　“您觉得呢？”
　　盛聿年看了一眼屏幕。
　　“可以。”
　　短短两个字，再没有多余意见。
　　苏旎却莫名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冷淡。
　　会议结束已经接近五点，众人陆续起身。
　　沈清洲收好文件，经过苏旎旁边时停了一下。
　　“苏小姐。”
　　苏旎抬头。
　　“下个月澜川有一个青年艺术展，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投作品。”
　　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
　　“不是邀请，正常投稿。”
　　显然是怕她误会。
　　苏旎笑了一下。
　　“好，谢谢。”
　　她伸手接过。
　　不远处，盛聿年正和陈默说话，目光却几不可察地落在那张名片上。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沈清洲离开后，苏旎低头看了眼名片，随手夹进文件里。
　　她刚准备走，陈默叫住她。
　　“苏旎。”
　　“嗯？”
　　“盛总刚才说，今天不用再改方案。”
　　她动作停住，又是不用改。苏旎下意识看向门口，盛聿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觉得这种“特殊照顾”让她有压力。今天他真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她说，她反而觉得哪里不舒服，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苏旎自己都不想承认。
　　她收回目光。
　　“知道了。”
　　回到工位以后，她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五点半，办公室里陆续有人下班，苏旎今天没有再留下。
　　关电脑时，许颜忽然问：“你那个数据做完了？”
　　“差不多。”
　　“周总监今天居然没找你麻烦。”
　　苏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曼办公室还亮着灯，桌上的资料堆得比昨天她那边还高。她大概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说。收拾好东西。走到电梯口时，两扇门恰好打开。
　　里面站着盛聿年，只有他一个人，苏旎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男人抬眸看她。
　　“不上？”
　　“上。”
　　她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昨天那场雨之后，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单独待在一起。
　　苏旎盯着数字，盛聿年也没有开口。
　　这种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反而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让人难受。
　　苏旎终于忍不住。
　　“盛总。”
　　“嗯。”
　　“胃药……”
　　她顿了一下。
　　盛聿年侧头。
　　苏旎原本想说，早上那句话她不是嫌他多管闲事。
　　可真开口，又觉得解释这些很奇怪。
　　最后拐了一个弯。
　　“您自己留着吧。”
　　盛聿年沉默两秒。
　　“好。”
　　又是这种态度。
　　客气。
　　疏离。
　　她说不要，他就真的不再给。
　　苏旎莫名有点憋。
　　“今天那个数据助理，是您安排的？”
　　“不是。”
　　回答得很快。
　　她看向他。
　　盛聿年神色平静，“林婉安排的。”
　　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
　　苏旎盯着他几秒。
　　“哦。”
　　电梯继续下降。
　　空气再次安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期待他说点什么。这个发现让她有些烦躁。明明昨天还觉得他靠得太近。今天他真的退开了，她怎么反而不适应？
　　苏旎抿了抿唇。
　　“盛总。”
　　“嗯？”
　　“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盛聿年终于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
　　“什么感觉？”
　　苏旎一时说不上来。总不能说，因为你今天没怎么看我。
　　太奇怪了。
　　“就是感觉。”
　　盛聿年看了她几秒。
　　忽然问：“沈清洲给你的名片，你会联系他吗？”
　　苏旎一愣。
　　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可能会投稿。”
　　“嗯。”
　　又没了。
　　苏旎盯着他的侧脸。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您不会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盛聿年的视线落过来。
　　“如果是呢？”
　　苏旎心跳猝不及防乱了一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
　　盛聿年最终低声道：“苏旎，我可以喜欢你。”
　　她呼吸微滞。
　　“但我不会因为喜欢你，就限制你和谁接触。”
　　他说得很慢。
　　“我不高兴是我的事，不应该变成你的负担。”
　　苏旎怔住。
　　昨晚那些没有真正落地的话，到这一刻，像终于有了答案。
　　他承认了，没有逼她回应，也没有问她喜不喜欢，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放在那里，克制得让人连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大堂。
　　盛聿年先移开视线。
　　“到了。”
　　门打开，他迈步出去。
　　苏旎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电梯门快要重新合上，她才猛地伸手挡住。
　　“盛聿年。”
　　男人脚步停下，回头。
　　苏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她只是觉得，如果让他就这么走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会一直堵在那里。
　　可盛聿年真的回过头，她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大堂来往的人群对视。
　　最后，苏旎抿了抿唇。
　　“明天……”
　　她停了一下。
　　“那把伞，我带给您。”
　　盛聿年看着她。眼底原本压着的情绪，极轻地动了一下。片刻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苏旎忽然觉得心口松了。
　　她走出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楼。直到分别，也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当晚回到宿舍以后，苏旎洗漱完，坐在桌前看书。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记住。最后，她合上书，目光落到墙边那把黑伞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旎比平时提前十分钟到了云境，手里还拿着那把伞。可刚走进大堂，她便看见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轻，漂亮，一身浅色长裙，气质温婉。
　　林婉正陪在她身边，女人笑着问了一句什么。
　　林婉还没回答。
　　盛聿年已经从专用电梯里走了出来。
　　女人眼睛一亮。
　　“聿年。”
　　她自然地迎了过去。
　　苏旎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