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荤》姜音

16、第16章 越界

　　雨还在下。
　　苏旎站在盛聿年身边，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于是，先开了口。
　　“盛总？”
　　盛聿年终于回过神，声音恢复平静。
　　“没什么。”
　　“真的？”
　　“嗯。”盛聿年点头，垂眸看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苏旎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两人重新往学校方向走。可自从那句话问出口以后，气氛明显变了。
　　苏旎甚至开始注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注意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注意到他的肩膀离她只有不到半臂，注意到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把伞往她这边偏。
　　苏旎有些不自在，一路都没再开口。
　　盛聿年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到京大校门口，他停下脚步，把伞递给她。
　　“拿着。”
　　苏旎没接，“那您呢？”
　　“车就在后面。”
　　她往后看了一眼，那辆迈巴赫果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苏旎有些无奈，“其实刚才直接坐车过来就好了。”
　　“你不是不愿意上车？”
　　盛聿年看着她。
　　苏旎一噎。
　　“那伞您拿回去吧，我已经到学校了。”
　　“宿舍还有一段。”
　　“学校里有连廊。”
　　盛聿年没有接话，直接把伞塞进她手里。动作不重，却明显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明天带来。”
　　苏旎看着手里的伞，忍不住抬头。
　　“您明天还来云境？”
　　问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在确认他的行程？
　　盛聿年眼底似乎闪过一点笑意。
　　“怎么？”
　　“没什么。”
　　苏旎立刻移开视线，“我只是问问伞怎么还。”
　　“放你那里也行。”
　　“……”
　　“走吧。”
　　男人低声道，“进去。”
　　苏旎站着没动，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可再说下去，好像又有些不合适。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今天谢谢您。”
　　盛聿年嗯了一声。
　　苏旎撑着伞走进校门，走了十几步，她下意识回了一次头。
　　盛聿年还站在原地，没有上车。隔着细密的雨幕，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旎脚步微微一顿。下一秒，她迅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校门外。
　　盛聿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终于收回目光。
　　林峰撑着伞跑过来。
　　“盛总。”
　　盛聿年上车。
　　车门关上以后，车厢里安静下来，林峰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
　　“回老宅？”
　　“嗯。”
　　盛聿年靠在后座。闭上眼以后，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苏旎问他的那句话。
　　——您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不是不想承认，而是不敢逼得太快。苏旎看起来冷，实际上防备心比任何人都重。他要是现在直接把心意摊开，只会让她后退。
　　慢一点。
　　至少现在，她已经开始察觉了。
　　这就够了。
　　盛聿年睁开眼，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雨夜。只是想到刚才梦境和现实重叠的那一句话，眼底的情绪又沉下去。梦里那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越来越像苏旎？
　　或者说。
　　从一开始，就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很难再压下去。
　　——
　　苏旎回到宿舍时，司美美正窝在床上追剧。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
　　“下雨了？”
　　“嗯。”
　　苏旎把伞靠到墙边。
　　司美美随口看了一眼，下一秒目光又转了回来。
　　“等等。”
　　她从床上坐起来。
　　“这伞哪来的？”
　　苏旎动作停了一下。
　　“借的。”
　　“谁借的？”
　　“……”
　　司美美已经从床上爬下来。
　　“你这表情不对。”
　　苏旎把包放到桌上，“什么表情？”
　　“心虚的表情。”
　　“我没有。”
　　“那谁借的？”
　　苏旎沉默两秒。
　　“盛聿年。”
　　宿舍安静了一瞬，司美美睁大眼。
　　“谁？”
　　“盛聿年。”
　　“盛氏那个盛聿年？”
　　“嗯。”
　　司美美彻底精神了。
　　“他为什么给你伞？”
　　“下雨。”
　　“我知道下雨。”司美美一脸不可思议，“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会跟你一起出现在地铁站？”
　　苏旎坐下来。
　　“不知道。”
　　“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
　　“不是。”
　　“那就是偶遇？”
　　“他说路过。”
　　司美美沉默了足足三秒。
　　“旎旎。”
　　“嗯？”
　　“你信吗？”
　　苏旎动作一顿。
　　没说话。
　　她本来是信的。
　　现在被司美美这么一问，忽然又没那么确定了。
　　司美美坐到她旁边。
　　“而且他还把伞给你了？”
　　“嗯。”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说什么了？”
　　苏旎想起雨里那句“如果我说是，你准备怎么办”。
　　耳根忽然又热起来。
　　“没说什么。”
　　司美美眯起眼。
　　“真的？”
　　“真的。”
　　苏旎拿起睡衣。
　　“我去洗澡。”
　　她起身走得很快。
　　司美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墙边那把黑伞，若有所思。
　　半分钟后。
　　浴室里传来水声。
　　苏旎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
　　温热的水落下来。
　　脑子里却越来越乱。
　　她原本只是怀疑。
　　可盛聿年那句“如果是呢”，几乎已经等同于默认。
　　一个站在她完全触碰不到的高度上的男人。
　　为什么会喜欢她？
　　苏旎想不明白。
　　她甚至认真回忆了一遍他们认识以来的所有事情。
　　第一次半山别墅。
　　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第二次后海。
　　再后来画展。
　　每一次，好像都是他在主动靠近。
　　而她真正做过的事情，少得可怜。
　　这份喜欢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她本能地觉得不真实。
　　可偏偏盛聿年看她时的眼神，又不像假的。
　　苏旎抬手抹掉脸上的水。
　　算了。
　　先不想。
　　她现在只想把明天的数据做完。
　　——
　　第二天一早。
　　苏旎到云境时，周曼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她刚打开电脑，行政部便来了一个年轻男生。
　　“请问哪位是苏旎？”
　　苏旎抬头。
　　“我是。”
　　对方走过来，“林助理让我今天过来协助数据录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旎第一反应便是林婉。
　　“她安排的？”
　　“对。”
　　男生笑笑，“我叫赵恺。”
　　苏旎还没说话，周曼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
　　周曼走出来。
　　目光落在赵恺身上。
　　“行政的人为什么来策展部？”
　　赵恺解释：“临时支援。”
　　周曼的脸色明显淡了一点。
　　“谁安排的？”
　　“林助理。”
　　周曼没再说话。只是视线在苏旎脸上停了一瞬，很快转身回办公室。
　　苏旎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昨天下午周曼刚给她任务，今天马上有人来帮。
　　太巧了。
　　“苏老师？”
　　赵恺叫她。
　　苏旎回神。
　　“别这么叫，叫我名字就行。”
　　她把其中一部分纸质档推过去。
　　“麻烦你录这一块。”
　　两个人很快开始工作。
　　有了帮手以后，速度快了很多。
　　不到十一点，基础数据已经全部录入。
　　苏旎负责清洗和分类，下午一点前，初步分析已经出来。她正准备继续做图表，内线忽然响了。
　　“苏旎，陈总监让你去二十六层一趟。”
　　她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
　　许颜从旁边探头。
　　“二十六层？”
　　苏旎嗯了一声。
　　“盛总那层？”
　　她没回答。
　　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自然。
　　昨晚才发生那样的对话。
　　今天就要见面。
　　而且还是单独去二十六层。
　　苏旎拿起文件。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她盯着显示屏，第一次觉得这一段路有点漫长。
　　叮——
　　二十六层到了。
　　林婉已经在外面等她。
　　“进去吧。”
　　苏旎看她。
　　“盛总找我？”
　　“嗯。”
　　“什么事？”
　　林婉神情平静。
　　“进去就知道了。”
　　苏旎只好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进。”
　　她推门进去。
　　盛聿年正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苏旎忽然想起昨晚。
　　雨。
　　黑伞。
　　还有他说——
　　如果我说是呢？
　　她先移开眼。
　　“盛总。”
　　盛聿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坐。”
　　苏旎没有坐。
　　“您找我有事？”
　　盛聿年也没勉强，只是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下午三点有个外部艺术机构过来谈合作，你跟着陈默一起参加。”
　　苏旎接过。
　　“为什么是我？”
　　“方案是你参与做的。”
　　理由很正常。
　　她低头翻了两页。
　　“还有事吗？”
　　盛聿年没说话。
　　苏旎等了几秒，抬头。
　　正好发现他又在看她。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开口。
　　“您又看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苏旎立刻想起昨晚，盛聿年的眼神明显也变了。她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偏偏说这一句？正准备移开视线，男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苏旎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盛聿年这样笑。
　　不是礼貌，也不是似笑非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笑什么？”
　　她忍不住问。
　　盛聿年收敛了些。
　　“没什么。”
　　“您昨天也是这么说。”
　　“是吗？”
　　“是。”
　　苏旎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挺难沟通。
　　什么都藏着。
　　明明昨天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今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不是失望。
　　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
　　盛聿年叫住她。
　　苏旎停下。
　　男人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她看了一眼，是一盒胃药。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林婉说你昨天中午只吃了饭团。”
　　苏旎顿住。下一秒，她皱眉。
　　“盛总。”
　　“嗯。”
　　“您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多了？”
　　办公室骤然安静。
　　盛聿年看着她。
　　苏旎说完其实就有些后悔。
　　他只是给她一盒药，也算不上做错什么。可最近这种无处不在的照顾，确实让她越来越不知所措。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尤其是一个喜欢她的人。
　　盛聿年沉默片刻。
　　“你不喜欢？”
　　苏旎没回答。
　　男人看了她几秒，忽然把那盒胃药收了回去。
　　“知道了。”
　　语气很淡，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问。
　　苏旎却莫名怔了一下，她原以为他至少会解释。可盛聿年只是重新低下头，翻开文件。
　　“出去吧。”
　　疏离，克制，连目光都没有再多停一秒。
　　苏旎站了两秒，心里忽然有点空。
　　“盛总。”
　　男人抬眼。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
　　苏旎转身出去，办公室门合上。
　　盛聿年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桌上的胃药还在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还是急了。
　　他忘了。
　　梦里的苏旎可以理所当然接受他所有的照顾。
　　现实里的苏旎不行。
　　他们现在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都算不上。
　　盛聿年伸手把药收进抽屉。
　　以后慢一点。
　　至少不要再让她觉得有压力。
　　门外，苏旎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不知道为什么，盛聿年真的退回去以后，她反而有点不习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旎自己先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几秒后，电梯门缓缓打开。
　　林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见苏旎，她停了一下。
　　“还没走？”
　　苏旎回神。
　　“马上。”
　　两人擦肩而过，苏旎进了电梯。
　　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忽然听见林婉推门进去后说了一句——
　　“盛总，您昨晚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苏旎动作一顿。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条缝隙里，她看见盛聿年抬起了头。
　　林婉接下来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林婉要说的那件事——
　　可能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