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海上葬礼

3、2、林中鬼村 这是个废村

　　穿过崎岖的小路，沈凌晨边走，边伸手拨开身边的草丛。
　　越往里走，树林就越茂密，头顶茂盛的树枝将太阳光遮去大半，天一下子暗下来，有种夜晚来临时的感觉。
　　走了大概四、五个小时，周围阴暗的环境不好判断具体时间，身上又没表，所以沈凌晨也只能估个大概。在翻过三四个不大不小的土坡之后，沈凌晨终于看到了那黑衣人所指的，所谓的小村子。
　　若说之前沈凌晨还在思考，等到了村子后该怎么跟人交谈，那么现在倒简单多了，因为根本不用。
　　这村落也不知为何，竟建造在山沟的背阴面，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还有各种毒物，例如蛇啊蜘蛛啊蝎子一类的横生遍野。而这村落更是阴森森的不说，不少房舍已经被腐烂的泥巴落叶覆盖了一多半，远远都能闻见一股发霉的味道，明显不像是有人居住的迹象。
　　沈凌晨了然——这是个废村，而且一看就知道是荒废已久。
　　沿着小道走到村口处，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地面上依稀能辨认出被泥土掩埋的青石板残块，进了村，沈凌晨在巷子附近走了一圈，发现这村子里的所有建筑非常复古老旧，且规划齐整，要不是环境实在不对，简直给人有种类似走在江南古镇的错觉。
　　沈凌晨歪过头，从一开始察觉到的异样感更甚——他之前就觉得有哪不对劲，只是因为想不通又遇上突发状况就没去仔细分析，现在一思量，恢复意识后突然出现在山林，古装人，刀剑斗争，杀人，从没听过的红月教、真宗观，古建筑的村落。
　　这些种种现象，由不得人不得出结论，一个不难想象却无法理解的结论。
　　他穿越了，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
　　可问题来了——为什么他只是在跳楼，就莫名其妙的进行了时空穿越？这儿又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沈凌晨接着歪头，还是那句话，不明白。
　　超出常理和无法解释的状况太多，偏偏一件也无法从已有知识中得出头绪。
　　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沈凌晨摘下墨镜，默默揣进兜里，目前要紧的是找到黑衣人说的那个姓罗的人，把东西给他，至于其它的……只能之后自己慢慢摸索了，总之现在走一步算一步。
　　往里走，主道两边的房屋基本上还保持着原貌，沈凌晨推开几扇屋子的门进去探查，里面的家具摆设十分陈旧，有的完好，有的凌乱，只是除了这些，倒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就这样一路走着，边走边看，突然，沈凌晨脚下步子一顿，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一座房舍上。
　　这屋子跟其它屋子一样，用来搭建的木材已经被腐朽地差不多，屋檐处也布满了破损的痕迹，只不过……
　　沈凌晨抬头看了看周围，房屋大门口前堆积的枯叶，虽然不明显，仔细看却还是能看出来，这一小块地方的叶子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少。而且……沈凌晨蹲下身，捡起几片枯叶，就见树叶的叶面上粘满了泥，依稀能辨别出些许印记，规律细小的纹路，是被鞋底踩出的鞋印子。
　　站起身，抬头望着眼前的屋门，沈凌晨心里明了，这村子里果真有人来过，就在最近。或者准确地说，那人很可能在这座房子里待过。
　　不过有一点不确定的是，这人现在还在不在这里，就算在，他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沈凌晨在附近又走了走，却没再发现有类似的踪迹，而这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阵阵阴风卷起泥地中的枯叶，打着圈刮过黑漆漆的树丛，伴随着周围不断响起的野兽吼叫，配上四周死气沉沉的环境，只觉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沈凌晨转过身，重新走回之前那座房屋前，再次扫视了一遍四周，目光锁定在眼前的门上，伸手，慢慢推开了木门……
　　……
　　屋里咋看下貌似没什么异常，只是比起其它几家屋子的房间家具明显要少许多。沈凌晨低头，看了看地面，地上很干净，他又用手抹了把旁边的木桌，发现手指上只沾了薄薄的一点点灰。
　　果然，这房屋有人住过，而且经常收拾。
　　古代条件较好的房子多分里外两间，沈凌晨边往里走边看，确定再也检查不出什么了后，掀开前边的竹帘，向里屋走去。刚往前走了几步，沈凌晨脚下一顿，感觉腿部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沈凌晨眼角余光瞥到黑暗中，一丝细微到几乎不易察觉的反光，微微闪烁……
　　其实沈凌晨天生眼神就不是很好，要不是他观察力细致且一直保持警惕又无意间正好瞅到，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就在沈凌晨眯起眼准备细看时，耳边突然响起清晰的破风声！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时刻，沈凌晨一偏头，只听“嗖”“嗖”两声，两只精铁制成的弩箭贴着他脑袋飞过，“咔咚”一声死死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门框上，入木三分，可见力道之恐怖。
　　沈凌晨后退一步，一手伸进衣兜里摸索，随后猛地一转身抽出手，就听见“铛”一声清脆的声响，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堪堪停在距离他脖子几寸远的地方，被一把小巧的折叠刀稳稳卡住，硬是没再靠近半分。
　　来人一愣，显然也没想到沈凌晨反应如此迅速，不过此人也不慢，立刻撤了剑改为用剑尖指向他面门，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凌晨歪头，他这会儿半背对着这人，看不见这人的样貌，只能从声音判断出是个男人，年纪还不大。
　　那人皱眉，“你是哪边的？谁派你来的？说！”
　　“……”沈凌晨没说话，收起了手中的折叠刀。
　　那人疑惑，心说这人怎么回事？莫不是哑巴？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把兜帽拿掉，转过身来！”
　　沈凌晨沉默了半晌，依旧没出声，只是缓慢地回转过身，他先是看了那男子一眼，然后抬手，轻轻摘下头上的连衣帽。
　　伴随着他的动作，满头白发与少年苍白的年幼面容逐渐出现在那人的视线中……沈凌晨眨了眨眼，泛着淡红色的眸子抬起，正对上面前那男子陡然睁大的眼睛。目光平静，波澜不惊。
　　那人张大了嘴，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惊讶，他不是没见过少白头，可小小年纪就白成这样，头发又这么短，还有他那眼睛……这小孩到底什么来头？！中过毒？外族人？还是练功所致？
　　这头男子思绪复杂万千的，那头，沈凌晨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所幸那人离得比较近，尽管如此，沈凌晨依旧只能勉强看出大半个模糊的影子。这是一个身材挺拔匀称的男子，个子高挑，大概跟那死去的魏征和红月教护卫相差无几，穿一身黑衣，相貌看不清楚，不过从脸部轮廓可以想象绝对不差。此人左手提着个包裹，右手持剑，瞪着眼一脸呆滞……不过不知为何，这人给人的感觉倒是不坏，或者说，反倒令人很舒适，甚至是安心。
　　两人都愣在原地，互相注视对方良久。这时，沈凌晨注意到，黑衣男子提着的包袱底下，正在往外渗水，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这水颜色浑浊漆黑，沈凌晨非常熟悉，这种液体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天他都经常接触——那是血液变干发黑后的颜色。
　　有血，说明包裹里装的是死人。看大小，应该是个人头。
　　通常血液离体后需要至少一两个小时完全干涸，然后发黑，可按如此流血程度……这人头被砍下估计只过了几分钟不到，颜色却如此乌黑，那只有另外一种情况。
　　头颅的主人生前中了毒，而且是剧毒。
　　正思索着，忽然，沈凌晨就感觉眼前发花，视野范围内的景象开始出现一叠叠重影，身体渐渐不受控制……那黑衣人一直关注着沈凌晨的一举一动，见他突然间左右摇晃一副站不稳的模样，不禁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剧烈的眩晕感如浪潮般上涌，沈凌晨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缓缓向后倒去，在后背即将接触到地面前被人拦腰接住。沈凌晨稍稍抬头，耳边不住传来嗡嗡的耳鸣之声，什么都听不清，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随即，缓缓地闭上了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血过多，这是沈凌晨陷入黑暗前，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太阳从东边冉冉升起，习习凉风打着旋穿过树林，传来“沙沙”的轻响声。
　　映入眼帘中的，是昏迷前看到的天花板，枯黄的木头破旧发霉，似乎随时有坍塌的危险。坐起身，沈凌晨发现自己躺在小屋里间的一张木板床上，窗户大开着，几缕阳光透过枝叶密密麻麻洒落而下，虽不如废村外光亮耀眼，但好歹没有像晚上那么阴暗，至少看得清东西。
　　望着窗外的风景，沈凌晨歪了歪头，整理了下思路，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回忆起醒来前的情景，自己触发了机关，被一个黑衣男子刀剑相向，然后因之前魏征刺出的伤失血过多，失去意识。
　　仰起脸，沈凌晨观察着天色，天又亮了，现在是早上8点左右，他昨天失去意识是晚上7，8点左右。
　　……这么说，自己只是昏迷，没有死亡。
　　“你醒了？”
　　听见这话，沈凌晨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那黑衣人倚靠在门口，这会儿室内光线充足，沈凌晨总算是看清了那人的容貌，这人年纪很轻，二十来岁的模样，样貌俊俏，剑眉星目，算得上相当出众，比起那魏征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黑衣人手里端着一碗水，见他看过来便走上前把碗递给他，沈凌晨接过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发腥，是药。
　　“你伤得很重，”黑衣人等他喝完后，扔给他一样东西，“你的衣服，帮你洗过了，不过最好还是换一件。”
　　沈凌晨接住他抛过来的衣服瞧了瞧，左边肩膀位置破了个洞，血渍已经被洗净，只隐隐约约留下些泛黄的印子。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掀开被子。
　　校服的黑色上衣敞开着，身上不知何时缠满了纱布。沈凌晨抬手扣好上衣扣子，把白风衣套在外头穿好裹紧，伸手往兜里一摸，发现空了，便抬头看黑衣人。
　　黑衣人摊开手，沈凌晨就见他一手拿着自己的墨镜和折叠成一块方形长条的小刀，另一手攥着木牌和方盒，黑衣人将眼镜和刀子还给他，却并没打算交还另外两样。
　　“给我。”沈凌晨冲他伸手。
　　黑衣人愣了一下，伸手摸下巴，心想——欧呦，原来不是个哑巴啊，看来只是不爱说话。
　　想起昨晚，沈凌晨昏过去后，黑衣人一时手足无措，抱着不是不抱也不是，最后只能先轻手轻脚将人放到地上检查。越是查看黑衣人越是心惊，沈凌晨肩头被锋利的利器戳了个对穿不说，受伤后伤口也不去处理，就这么放任血一直哗哗地往外流，大半边身子基本上都被染成绯红……这小孩究竟是怎么一路走到这儿还能保持清醒的？要再晚治疗片刻，他这手臂彻底废了事小，命都没了才是事大！
　　幸好他这次出门为了以防万一，身上倒带了不少药，当下把人扒光了后帮着给上药，包扎……虽然还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在有能力救他的情况下，总不是个事。
　　一番简单的处理后，血总算是止住了，黑衣人估摸着沈凌晨醒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干脆下了趟山，跑到城镇添办物资，顺便买了些止血的药材，等他回来找水、煎药、洗衣……倒腾完一堆事儿后，天已经完全亮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眼前这一情形。
　　沈凌晨冷冷地盯着他，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面无表情地重复，“给我。”
　　“你是指这个？”黑衣人一挑眉，举起木牌在半空晃了晃，笑道，“这玩意可不是你一个小鬼能有的……说说看吧，你从哪儿得来的？”
　　沈凌晨沉默。
　　“行……那我换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见沈凌晨依旧不打算回答，黑衣人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的肩膀，“老子照顾了你起码半宿没合眼了！对待救命恩人态度要恭敬！要听话！懂不？”
　　沈凌晨看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黑衣人无奈，挠挠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就听沈凌晨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叫沈凌晨。”
　　黑衣人微微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他与沈凌晨对视了一阵儿，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真乖，沈凌晨对吧？我叫罗威凡。”
　　罗威凡……？……罗……？
　　沈凌晨望着罗威凡，“你姓罗。”
　　他声音过于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罗威凡不解地点头，“对啊，我姓罗，怎么了？”
　　沈凌晨视线移到罗威凡手中的木牌和盒子上，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在脑中慢慢串连起来，他伸手，指向木牌和盒子，“红月教的人给你的。”停顿了几秒钟，又补充一句，“他死了，被一个叫魏征的，真宗观的人杀了。”
　　……
　　“……”罗威凡皱眉沉默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苦笑着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
　　“你早就知道。”沈凌晨又道，“包袱里的人头是魏征的，我走后不久你来过，把他的头砍下了。”
　　罗威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点头，“小十……就是把令牌给你的那孩子，他是我朋友的手下。”他又叹了口气，扶住额头，“他是在来找我的途中被害的，我总得给人一个交代。”
　　沈凌晨静静地听着，没什么反应，既没出言表示反对也没赞同，像是在发呆。
　　倒是罗威凡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神情，见沈凌晨没什么动静，以为他又不愿意搭理人，便也不打算继续追问，免得惹人反感。
　　转身提起放在一旁桌上的包袱，罗威凡朝沈凌晨轻轻一拱手，认真地行了一礼，“此物对我等事关重大，罗某在此替友人谢过沈小兄弟。”说完，伸手一挥……沈凌晨抬手，将丢过来的东西稳稳当当接住，摊开看，就见罗威凡丢过来的是一个做工精美的钱袋，两瓶小药罐以及一卷纱布。
　　“你肩上的伤没完全好，记得每天早晚换两次药。”罗威凡走到外间，正要推开门时想起了什么，冲沈凌晨指了指窗户外侧的位置，“这房子后面有条小道，顺着走下去就能到山脚下的城镇……此地不宜久留，小兄弟还是尽快离开为妙，还有，”顿几秒钟，他又补了一句，“这座林子里发生的所有事，忘掉比较好，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沈凌晨闻言抬头看向他，又转脸，看了一眼窗外，半晌，将手里的物件塞进兜内，站起身，径直越过罗威凡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只是，在经过罗威凡身边时，他开口，轻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罗威凡笑了笑，也回了两个字，“保重。”
　　再次转过身，沿着另一条路，同样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此时的罗威凡并不清楚，这个白发少年的出现，以及他接下来的行动，即将牵扯出怎样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甚至是整个王朝的腥风血雨。而这一切，此时正处于无头苍蝇乱转状态中的沈凌晨，也还尚未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