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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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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迷迷糊糊地起来,天还没有全亮,朦朦胧胧的感觉。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侧头,萧梵宇还在睡着。默默地打了个哈欠,凌佐揉着眼睛向房间外面走去。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一旁的卧室中传来模糊的声音,少年的嗓音,是萧梵释的。
不过……这明明是老婆婆的房间啊……凌佐来回确定了三四次,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走了进去。
老婆婆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安详,双眼紧闭,还在睡觉吧?凌佐内心忽然有些不安。
萧梵释还是和平常一样笑着,眼角却有泪痕,双手轻轻地托住老婆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
听见凌佐开门的响动,萧梵释也不抬头,只是哑着声音说了句,“你来了……和她告别一下吧。”
“告别?”没有多留意萧梵释用语的奇怪之处,凌佐被最后‘告别’一词给吓到了,“老婆婆她……?”
“恩恩,她死了呢。”他还是笑着,仿若在说一句最普通的话。
凌佐急忙扭头就向外面跑。
“你做什么去?”萧梵释仍然不抬头,提高些声音问她。
凌佐焦急地回答:“我要去找萧梵宇来救人,他不是会死而复生的法术么?快来救救老婆婆啊,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说着说着,凌佐也忍不住流泪了,虽然只认识了一天,但想到这么慈祥的一位婆婆居然就这么默默地在夜里死去了,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萧梵释终于抬头,伸手指了指老婆婆,平静地说:“你看,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活得太长是一种痛苦。她总是醒来,也会在临近的某一天再次死去,因为,她的器官都老了。还不如,就让她在梦中,这么安详地离开,没有任何痛苦,多好。”
这,这是一个少年说的话么?凌佐惊讶地愣住,“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希望她痛苦。离去有时候才是解脱。”他缓缓吐字,双眼直直地看着那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松弛的面庞,小心翼翼地将她耳鬓边的头发整了又整,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挚爱的人。
“我已经打电话给相关人员了,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处理的,你别担心了,就让她这样睡过去吧。”萧梵释半蹲起身子,将老婆婆的被子有掖了掖,仿佛在确保是否暖和一样,罢了,直起身子望着凌佐,表情仍然是微笑,眼中却有泪水,“凌佐,现在正是清晨,我们出去走走吧,山间空气不错呢。”
凌佐木然点头,牵起萧梵释微凉的手就向外走。她不知道她需要做什么,她只觉得,她应该满足他的愿望。
“哈,早晨的空气真的很清新呢。”萧梵释牵着凌佐的手,走在山林的小路上,重重地呼吸一道,长叹一声,“我啊,听到了本家关于你的传言之后就一直很想见见你呢。”
传言?凌佐嘴角抽搐起来,不知道那些本家的变态们又说了她些什么…不过她也许可以大致上猜出来一些,哎。
“放心放心,我一看,觉得你们很相配呢,”萧梵释放开凌佐的手,又向前跑了数步,转身笑着面对她,“我看了以后,都忍不住羡慕起来了呢~梵宇他,一定非常爱姐姐吧。”
“呜呃~~~”此时凌佐已经完全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了。为什么她每次都会面对这种悲剧的情景:否认是错,肯定也是错。太痛苦了!
“呐呐,”萧梵释笑得越发欢快了,还带着些戏谑的表情,“男女在一起的,结婚什么的,还是需要一股子冲动劲啊,勇气啊什么的,别管太多,要不你们先到野地里生米煮成熟饭也可以哦。我,一定会支持你们的。”
哇,一下子出现了太多没怎么听过的次,纯洁的凌佐的意识瞬间模糊了,只觉得有两只巨大的黑手在脑袋中不停地捣弄。
“梵宇他,实在有太多不美好的回忆了,我觉得,至少有一件让他觉得幸福的事情是很重要的。”萧梵释说着转身扯下路旁的一片枫叶把玩,“人生这么短暂,如果什么快乐的事都没有不是太可怜了么?”
看着萧梵释在晨光中落寞的表情,凌佐下意识地脱口说:“梵释,你,很痛苦么?”
萧梵释愣了愣,从枫叶上移开目光,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凌佐看。
“呃,那个,抱歉,我只是,想问问看罢了。”
笨蛋啊,哪有这么说话的!凌佐话一说出来立马后悔了,羞红了一片脸。
萧梵释看着眼前傻乎乎的凌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呢,身高一直停滞不前,身边的人,都在长大,变得比我高,只有我,仿佛被时间忘记了,被所有人留了下来。不过,我的这些个烦恼,和梵宇比起来,似乎很微不足道呢。”
“怎么会!”凌佐冲上去狠狠地抱住了他,因为,他方才的笑容仿佛在对别人说,我好痛,请来拥抱我,请看着我一样,让她忍不住想要拥抱,“请,请务必不要忍耐痛苦,痛苦不会因为忍耐而变少。请更不要拥有那种,和别人比较,究竟谁比较可以忍耐痛苦的想法。我们生下来,就一定是追寻幸福的,而不是比较痛苦的。不是么?”
将痛苦不分大小都忍耐下来的人,才是最最痛苦的吧?
“那,应该怎么做呢?”萧梵释的嗓音再次低哑下来,从凌佐的头顶处传来。
凌佐怔住,下一刻,毫不犹豫地伸手点了点萧梵释的鼻子,认真地说:“那么,请一定要想着‘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哼,我还是可以坚持下去的’,‘我一定要打败你’,这样一定能战胜痛苦的!你长不高的话,就喝牛奶吧,我帮你在庭院里每天养N头奶牛,每天喝许多许多的牛奶,这样你一定会拼命长高的!”
“哈哈哈哈,”萧梵释忽然蹲到地上笑起来,眼泪流了下来,“看来,你真的对本族什么都不了解呢。我呢,是本族人都知道的老怪物了。虽然我的外表是小孩子的样子,但是……我啊,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就已经停止生长,外表也就没有变化过了。”
平静的语气,快乐的表情,说着痛苦的事情。
这是萧家人特有的表情么?想到那个倔强的坏人,凌佐的心越发憋闷了。
“萧家呢,总是会定时出现我和梵宇这样的人,我们都是‘梵’之人。拥有梵宇这样能力的人,就会成为家主,而我,则是永远停滞生长,相反的,有人会突然衰老到不行,同时取得巨大的力量。还有的,譬如会陷入沉睡,在睡梦中得到语言的力量……总之,我们的名字都是继承的诅咒标志也说不定哦。”
“好,好特别的家族……”凌佐呐呐地感叹,忽然问了句,“那么,梵释你究竟多大了呢?”没有办法,现在她还是最好奇这个了么。
萧梵释指指屋子的方向,直直地看着村子里接运尸体的车在屋子门外停下,“你看,他们来接她了……方才去世的婆婆呢,是我最小妹妹的好朋友,也是萧家偏远旁支,我曾经看着她长大呢。”而且,他和她,曾经……
啊~~~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孩实际上已经是一位非常非常非常年长的老爷爷了?!
“那……那我究竟该称呼你什么好啊?爷爷?太爷爷?萧先生?啊,好纠结啊。”
“哎哎,原来你在烦恼这些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相信我这个小孩子说得故事呢。”
原本可能是这样,但是……“最近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我身边已经发生太多了,我心理承受能力超高。”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既然死人都能复活了,那小孩样子的老人也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吧……她已经完全向一个抽搐的世界妥协了。
“其实,梵宇作为主人,一直很讨厌和惧怕我们这些梵之人吧……”萧梵释带着凌佐向森林的深处踱去,“我们的能力会一直储存在身体中,作为主人力量的容器,但是,如果主人不定时抽取的话,力量就会变成可怕的炸药,一不小心‘啪’炸开了。所以呢,我们是一群离开主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存在呢。”
“无,无法活下去?”这已经太超过了吧?难道这是新的SF剧场么?凌佐跟在他身后,呆呆地重复刚才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是啊……十三年前,上任家主死去,预定作为家主的人却被确认为‘梵之人’而存在,真是引起了大混乱呢。等到梵宇能够抽取力量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梵之人’因为无法等待而死去了呢。梵宇他……就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才被萧家这个可怕的家族束缚住的吧。”他依稀可以记起那个苍白的孩子,那么安静地坐在屋子里的样子,宛若一个被囚禁了的天使。
“那么……梵释,你,喜欢梵宇么?”
“啊?”萧梵释笑笑,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呵呵,向我这样的老头子,可以说是长辈中的长辈了,能对二十几岁的孩子有什么看法呢。不过,那个在黑暗的波涛中不断挣扎,不被淹没的家主我还是十分欣赏的。”
“真的么?”凌佐惊喜地欢笑着跑到他面前,“你知道么,萧梵宇已经有许多支持者了诶,第一个是萧琪,第二个是林乾,第三个就是我,而你,就是第四个了诶~多好啊。”
萧梵释看着眼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孩,忽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挣扎了这么久,梵宇好像终于在那片黑暗的海面上,找到了那唯一的浮木了,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这么想着,果然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吧。
方想再微笑,一阵剧痛袭来,‘啪’一声,萧梵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听见身后的响动,凌佐急忙转身,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萧梵释此刻正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瞳孔放大,口中似乎还在不停地吐着血沫。
“梵释!”凌佐一个箭步奔过去,想要和昨天一样扶起他,“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
手刚要碰到他的身子,却被他挥开,“不……不要管我,这是我自己追求的解脱,活着,太累。这……这是,萧,萧家,的病,发病,外,外人不能碰,否,否则会一起失去,意识,也许,还会,丢命……”
话还没说完,向来雷厉风行的凌佐才不顾他的推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是不是只要找梵宇将力量吸收了就可以呢?快,我们快回去!”
“让,让我死!”萧梵释抱住疼痛不已的脑袋,大吼一声。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连她也离开了,这个世界,痛苦的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只需要半天的痛苦,就是永远的安详。
再这样下去,他的呼吸就会停止的呀!
“我不同意!我不要!”凌佐红着眼眶也吼了出来,“活下去,只要能活一天,就一定要活下去!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的。”
说着,凌佐开始抱着萧梵释向山下跑,可是,没跑几步,她便发觉自己的腿脚渐渐沉重起来,脑袋也昏昏沉沉地不受使唤,好像要睡着一样。
不行,她一定要保持清醒!
“萧梵宇大混蛋!”“萧梵宇居然胁迫我!”“萧梵宇你这个桃花妖”……大声数落起萧梵宇的不是,凌佐感觉似乎又清醒了一些,一边吼着一边坚持向林子外面去。
“好奇怪呢,你居然还能站着。”稍稍从疼痛中缓过气,萧梵释一手抵住额头,透过斑驳的晨光看着满头大汗骂骂咧咧的凌佐,“你这笨蛋一样的倔强坚强劲是哪儿来的呢?”
“坚强?”凌佐支撑着仅存的意志,机械式的迈步向前,“我并不坚强啊,等一下,等你醒过来,请用力地用力地恨我吧!”
她并不坚强,只不过没有萧梵释那样静静地送婆婆走时的心情,也没有就这么让人如自己所愿地离开这个世界的勇气,她有的,不过是胆小者的自我满足罢了,只不过,为别人造成困扰而已。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愿意放弃,即使会被怨恨很久很久,她也绝对不希望萧梵释就这么死去!
无论怎样,都不让步!
“哇~~~”一声尖叫,凌佐抱着萧梵释被一块石头绊倒,倒在了来时的小道上。
萧梵释喘着气,勉强笑着看一边努力支撑着想要站起来的凌佐,“你,其实不是想救我,而是想谋杀吧?”
“怎么办,我好想睡觉,要是吃了早饭就好了……”凌佐也喘着粗气,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眼前越来越模糊。
“呵呵,和这没有关系,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行……我一定不能让……你,死……”说着说着,又一拨黑暗袭来,凌佐终于昏了过去。
千万……拜托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