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樱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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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别院的樱花都开了，满园的粉色，宛若燃烧的流云。
忽然，那其中一团粉色中冒出了一小节嫩藕似的小腿，扑腾扑腾地，带动脚腕上的铃铛也‘叮咚’作响。
是樱花树的妖精么？
他放下手中的书，踱步来到那樱花树下，抬头，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小树妖正攀着一截枝桠不停地扑腾。
好小，好小的女孩，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与樱花几乎混淆起来的粉色小旗袍，头上挽着两个小髻，包子似的嫩白脸蛋上因为主人的着急而泛出樱色，煞是可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小姑娘，你在树上作什么呢？”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脸上不自觉绽出笑容。
那孩子向下望了一眼，用带着些哭腔的稚嫩嗓音断断续续地说：“小，小香姐姐告诉，瑛瑛，这个大院子里有，有妖精，瑛瑛，爬树，进来……丢了，鞋子。下不来。”
原来，是今日来参加茶会的萧家孩子呢。小香……好像是父亲最小的女儿吧？原来她都已经当人姐姐了。
不知不觉，过去这么久了。
“呐呐，”他抖了抖双袖，眯着眼温柔地说，“瑛瑛别怕，跳下来，哥哥会接住你，不会弄破脚的。”
没有疑问，只听到糯糯地‘嗯’了一声，一个团子似的东西就落进了自己的怀里。落下的冲力太大，让他止不住坐倒在了地上，扬起一地轻尘和落花。
睁眼，一双动物一般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他，眼眶中还有些残留的水汽。
小小的鼻子皱了皱，下一刻，小人忽然就‘哇’地哭了起来，顿时成了个水人儿。
孩子总是这样，后知后觉地害怕，呵呵。
他轻轻地拍击她套着白色小夹袄的后背，抱住她柔声道：“囡囡，囡囡乖，不哭，不哭，不是没有事了么？哥哥在呢，别怕，别怕……”
许久，小东西终于从他的怀中抬起头，红彤彤的大眼睛，不停颤抖着的嘴唇，还真像是兔子啊。
“哥哥，瑛瑛，不哭，瑛瑛，乖。”说完又‘嘿嘿’笑了起来，“哥哥是好人。”
哎，小孩子的脾气变得真快，他不由在心底感叹道。
她好奇地打量了他一圈，眼中已经盈满笑意，“哥哥好漂亮，瑛瑛喜欢。”
下一刻，那嘟着的粉唇就摁到了对面人的淡色薄唇上。
“哥哥救了瑛瑛，是救命恩人，娘说，要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他忍不住抬眉，这娃儿真有意思，小小年纪倒是知道以身相许了。
“瑛瑛，你知道以身相许的意思么？”他调笑。
她狠命地点头，发髻上的樱花小钗都要抖落下来了。
“瑛瑛知道，就是长大嫁给哥哥。”
嫁……他忍不住心中一窒，这么多年了，还是无法放下么？
他们说，赐他‘梵’之名，许他‘释’之字，让他能在漫长的生命中释去焦灼，释去痛苦，释去一切感情，皆空。
用旁观者的眼睛看着历史，看着生活。
他，果然还是做不到呵。
他摇头浅笑，看她，“那么，瑛瑛不怕哥哥就是妖怪么？”
她又用力摇头，那樱花小钗终于是脱落下来，被他用手接住，小小的一支。
“不怕，哥哥是妖怪也是好妖怪，不会吃瑛瑛，而且，哥哥很漂亮呢。”
“呵呵，”这孩子，还真是有意思得紧呢，“那就说好了，瑛瑛以后可要许给妖怪哥哥了。”
“嗯。”她点头，甜甜地笑开，“哥哥，和瑛瑛一起玩吧。”
“好哦。”对孩子来说，嫁人就是一起玩一辈子吧？多好。
那日，她笑着，宛若樱花的精灵，带着甜甜的笑容，从樱花树上下来，跳进他的生命中。
那之后的几年，她总是趁着来别院的机会，爬树进来找他。
她粉色的身影，似乎就成了他孤寂生活的唯一期待。
每一次，每一年，他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看着她渐渐变得娇俏的下颚，看着她渐渐拔高的身形，看着她日渐含情的双眸，看着她时而温柔，时而娇俏的模样……
离别的日子也在渐渐临近……
“锵锵~~”她穿着嫩白色的西洋长裙，再次从樱花树上跳了下来，白色的群摆上满是粉色的落花，梳好的发也散乱开来，面上是纯真的甜笑，活脱脱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呐呐，释，半年不见，我终于长得比你高了，嘿嘿。”她还是如往常一样绕着他转了两天，为新发现而兴奋地拍手叫起来。
“瑛，这说明你是个大姑娘了，可不可以不要老是这么傻乎乎的？”他站起来，如从前每一次一样，伸手将她头上的树叶花瓣之类的东西轻轻掸落下来。
“哪有，我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窈窕淑女，女子学堂一枝花诶。”她笑着拿出腰间的蕾丝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我们家那儿的大户人家赵家的大少爷可是对我一见钟情，向我家提亲了呢~”
提亲？原来，瑛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呢……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一切似乎都在变化，没有停下来陪伴他的东西呢。
“诶？释，你怎么了？不会是不高兴了吧……没事，我会回绝的，我小时候不就说了要嫁给你么，我喜欢的人是你诶。”爽朗的笑容，自然的语调，和他说话她从来就不作态。
她一直一直喜欢这个人，从第一眼看见的好感，积聚到现在，变成了满满的爱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只知道，好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愣了愣，转而笑道：“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小时候说的玩笑话怎么能相信啊。你该嫁人的时候就嫁人吧。”
“这怎么能算是玩笑话么，反正，我，我就是要嫁你嫁定了。”毕竟是少女的年纪，说了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她的脸忍不住红成一团火烧云，“难道，你不喜欢我么？”
“我自然是喜欢瑛的，但是，瑛，我是萧家的‘萧梵释’，我会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你会越长越高，越来越漂亮，去越来越多的地方，见到越来越多的人，终究会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他笑着，眼神落寞，看着眼前已经亭亭玉立如花般缓缓绽放开来的少女。
“不用找了，你就是我这辈子命中注定了人了！”她叫道，紧紧地搂住他，哪管的着那些老师学究们说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你一直都这个样子最好，我喜欢就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开来，依旧笑着，却带上些绝望的意味，“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一辈子太长。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请你以后，别来了。”
说罢，他走到屋子中，紧紧地将门锁上，关去了满园的樱花和白裙的少女。
夏季，雨夜。雨点噼啪地溅落在满园的樱叶上，好像演奏一首无调的小曲。
他掌着灯，百无聊赖地看着繁杂的经书。
不知为何，今夜，他总觉得会有些事情发生，怎么都无法入睡。
忽然，规律的击打声中夹杂进溅着泥水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老旧的木门被叩响。
这种雨夜，来得，莫非是搜人性命的鬼怪？他从桌前起身，缓缓踱步到门前，‘刺啦’一声将门打开。
她正半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一头乌发湿漉漉地结成几束，不规则地耷拉下来，浅黄色的短旗袍缎面已经被泥泞和雨水占领，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瑛，你来做什么？”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心惊。
她抬头，漆黑的乌瞳似乎能发出光来，带着些近乎狂乱的表情，急急地说：“释，我们私奔好不好，现在大家都喜欢私奔，我们也私奔，好不好，嗯？”
“冷静些，你，究竟怎么了。”记忆中的她何曾这样落魄模样，他的心阵阵抽痛。
她忽然奔进他的怀中，抱着他，哭泣起来，好像初次见到时那样。
“时局不稳，爹娘他们一定要将我嫁给赵家少爷，说是，今后也好有个依靠什么的。但是，我不要，他们就，就把我关起来，好黑，好恐怖。我，我趁着管家不注意，逃，逃过来了。我，我们，私奔吧。永远在一起。”
说着，她抬头，与当年一样，兔子一般看着他，却又有一番少女风情。
他不自觉地也想伸手回抱住她，下一刻又理智回笼，冷冷地放开了手。
“你别傻了，我离不开梵家的。离开家主，我这样的身体不过能活一个月罢了，你难道要我死么？”眼神漠然，声音冷冽，双手冰冷地推开了她。
他多么想用力抱住她，告诉她，不要怕，我会和你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他这样的怪物，被时光诅咒的怪物，给不了谁幸福。
是的，他不敢，没有勇气承诺。
她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成行。
“瑛，你别这么自私，这么傻，长大一些吧……”他不顾她面上闪烁的泪水，继续道，“你的爹娘不过是为了你好。我有很长的寿命，静止的时间，而你，在不停向前，永远不会停下来，你我根本不是适合的人。回去吧，回去嫁给赵家少爷。我呢，继续这样，说不定哪天再捡到一个孩子，陪她玩几年，许几个家家酒的愿望也说不定。”
心好痛，她觉得心好像在流泪，眼睛却干涩起来。
“原来，你一直这么觉得么，好吧，那我就回去……我喜欢你，所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我这就回去嫁给赵家少爷……我这就去嫁人……”
跌跌撞撞地，她穿过院子的正门，走向漆黑的未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娇小，那么无力……他握紧双拳，直至掐出血来，才生生忍住上前追回她的冲动。
这样，对她最好，不是么？
时光的逝去，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春去秋来，几十次樱花的开落。
最后，别院被夷为平地，那些曾经的鸟语花香，似火樱花都消弭在推土机的震天轰响中。
他终于习惯了旁观者的身份。总是，在静处，默默地看着那些发生了，结束了的故事。
记录萧家的故事。
听说，她一生颠沛，一世流离，膝下无子。
听说，她一生慈爱，一世宽容，善行无数。
听说，她很老很老很老了……就快要死了。
他才忽然发现，他也很老很老很老了，生命太过静谧，甚至忘记了流逝。
重复不断的风景，重复不断的悲剧喜剧，他看得太多太多，枯燥无趣。
也许，他该是时候离开了。
其实离开很简单，只要不参加那一月一次的仪式即可。
他这次没有去那个晦暗的本族，以后也再也不用去了，真好。
最后的日子，他仍然想要回到那个载满了他属于自己的回忆的地方——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别院。
没想到，却在路上遇见了家主和那个女孩。
没想到，居然再次遇见了她……
她老了，很老，真的，皮肤不再白哲光滑，额头的皱纹可以夹死蚊子，身子拄着拐杖依然颤颤悠悠，浑浊枯黄的眼中弥漫了岁月的疤痕。
但是，他还是认得他，就像自己认得自己……
多么讽刺，曾经一起在樱花树下欢笑嬉闹的两人。
“没有料到，我在死前见到了你。我一直想着，我要活下去，在生命的某处遇见你，告诉你，我依然爱你。现在，我终于要就要死去。终于，能摆脱时间的拖拉，停下来了。”她在月光下笑着，身后仿佛又开满的了那满院的樱花，她还是那初见时的模样，满足地对着他微笑，“我总算能挺直脊背告诉你，我，萧瑛，这辈子命中注定的人就是你。”
然后，清晨，她安详地停下了，离开了。
是他的退缩，是他的胆怯，是他的言不由衷，最终，害了这个樱花般女子一生。
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会不会，在那个雨夜，释下一切，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我就在这里，还有，我爱你。”
“男女在一起的，结婚什么的，还是需要一股子冲动劲啊，勇气啊什么的，别管太多，要不你们先到野地里生米煮成熟饭也可以哦。我，一定会支持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樱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