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栖梧桐前》九原画桥

8、花萼相辉

　　是日四月十六，未时交芒种节。

　　依大齐风俗，芒种乃饯送花神之期。官府民间皆兴摆设各式饰品礼物，祭祀花神。盖言众花皆谢，花神退位，芒种过后，夏日便至。

　　宋府祖籍南省，更兴南俗，这日府中众女眷皆早起，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旌幢的，用彩线系了，挂在枝头，满园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闺阁少女们打扮得桃羞李让，燕妒莺惭，更添风景。

　　因是闺阁中的大日子，期瑶喜得被那宋狐狸放了一日的假。

　　晨起后，被丫头们着实梳洗打扮了一番，便命人置了藤床桌椅在院中，又命洗了庄子里新孝敬的樱桃青枣来吃，有一搭没一搭看着一院子姑娘们忙忙碌碌。

　　“小姐，今儿宋先生可真是大发慈悲，好歹放了您一日的假。不如和咱们一起编个丝络子系在这海棠树上罢。”琼珠一面指挥着小丫头们满院乱转，一面转过头来笑语盈盈。

　　“免了免了，这登高爬低的，你家小姐我最懒怠劳筋动骨。看你们闹腾就好，这一院春光，人比花娇，总要有个赏花人嘛，是不是呀卷福儿？”

　　期瑶逗弄着猫咪，好不恣意，心道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可要结结实实犯一回懒，才对得起前些日子非人哉的折磨。

　　说起这补课，期瑶真是一肚子窝火。反正话已说开，宋狐狸这厢明明白白搞起了填鸭式教学法，朝闻九九六，午夜零零七，经义默写，策论详析，诗词苦背，外加书法。期瑶被闹得苦不堪言，偏偏又挑不出理来。

　　“六小姐此去兰台，侍奉皇后笔墨，可不是一时一日的事儿。宋家是何样声誉，累世书香门第，万不可轻慢待之。”装模作样以理服人，乃宋狐狸生平所长。

　　期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装怂，只是两月之期未尽，她的眼袋已经快挂到下巴了。

　　期瑶命丫头们拿棉帕浸了冷茶后拧干，敷在眼上，哼着小曲儿，嚼着鲜果儿，偷得浮生一日闲。

　　冷不防帕子被人摘了去，晌午阳光刺目，期瑶禁不住叫喊起来：“眼要瞎！”

　　宋绍扬一张俊脸放大了三倍，笑嘻嘻地弯腰盯着期瑶：“这是做什么呢？蒙面女侠吗？”

　　期瑶忙抢回帕子盖回脸上：“夜夜挑灯苦读，眼圈儿黑得不能见人了！快让我好好保养保养。”

　　宋绍扬叹了口气道：“哎，本想着你快入宫当值了，赶紧趁这机会带你出门耍一耍。罢了，你且保养着，本少爷独自出门溜达罢。”

　　期瑶一听，立刻精神抖擞：“保养之事来日方长，我也要跟你出门。”说起来，除却去宗学，好久没出去真正逛一番了。今日又是芒种，想必街上热闹非凡，穿越女不逛街，简直是不按常理出牌。

　　期瑶喜滋滋道：“好了，你先等我片刻，我换身男装就来。”

　　宋绍扬一脸莫名其妙：“你换男装做什么？”

　　哈？剧本难道不是换男装，逛花街，去酒楼，邂逅公子，偶遇佳人什么的吗？

　　两人大眼对小眼半晌，宋绍扬突然一脸恍悟：“哦，今日街上姑娘们确是打扮得格外用心，你怕被比下去也是情有可原。放宽心，你长得也还成。”

　　长得还成……期瑶脸黑了半边，这小子一张嘴日后讨得到媳妇儿吗？

　　澄心忙上前打哈哈：“少爷稍候，我服侍小姐换好衣裳便来。”说罢拽着期瑶回屋不提。

　　这边厢期瑶换上新制的杨妃色棉裙，罩月白云纹披风，为着步行方便，又特意换上掐金红香羊皮小靴，兴兴头头跟着宋绍扬出门去了。

　　原来本朝民风不尚女子禁足，譬如元宵、花朝、七夕等节日，更是女子出门甚至多于男子。故而寻常外出，女子也不必改做男装。

　　大齐京都人口百万，富庶无匹。这天又是花神祭祀，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正是城市繁华锦不如。

　　祭祀之节，女子个个不敢怠慢。珠翠香来，鬓云脂腮，皓腕金环，腰佩琅玕，罗衣摩肩，轻裾接踵，不知是佳人祭花神，抑或花神下凡间。

　　期瑶仿佛是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看得津津有味。都说皇后干政，牝鸡司晨，人家这不是把国家治理得很是不错嘛。

　　宋绍扬看她一脸兴味盎然，忍不住笑道：“还是大家小姐呢，别少见多怪，咱们一会儿去辉宴楼，那才叫热闹。”

　　“辉宴楼？这么早便用午饭吗？酒楼哪有什么热闹可瞧，还是街上耍一会儿吧。”

　　宋绍扬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你不知道，今年芒种，皇后娘娘放了话，宫中不可轻慢，着人从南边运了无数鲜花，立起几座鲜花造就的花神像来。民间自然上行下效，虽没那么大手笔，但个个奇招尽出，举凡稍有些名气的歌馆舞苑、剧团伎所，都造了花车，选出各自魁首，在城中街道上争奇斗彩。”

　　京都繁盛，歌楼酒肆数不胜数，若有此等盛况，倒真是值得一观。

　　宋绍扬拽着妹妹飞步向前，口中不停：“辉宴楼处城中要道交汇之地，但凡有些名堂的花车，必得由此经过。我一早便订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快随我开眼界去。”

　　此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兄妹二人早弃了轿马，由几名家下人护卫着，好不容易挤到辉宴楼跟前。

　　辉宴楼是京城上好的酒楼，客人多数非富即贵。甫一进门，外间纷乱嘈杂不复，早有侍者请了安引入楼上座中。

　　那侍者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却伶俐爽快，极富眼色，一面为客人引座看茶，一面不动声色为随行的家仆安排了角落的偏桌，手脚不停，言语不落：“咱二楼今日可谓是花车斗彩独一份儿的观赏台，公子果然眼光独到。特意为您留了丁字桌，视野绝佳。这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您素日喝惯的贡尖金镶玉。若有旁的吩咐，您唤我便是，小的丁未，供您差遣。”

　　宋绍扬熟练地摸出一把铜钱赏了那侍者，嘱他去上几样时新鲜果和精细糕点。

　　期瑶眨巴着眼，拖着长音道：“哥，没少来呀。”

　　宋绍扬轻敲了她一记头栗：“还不是你日日嚷着要吃这儿的鹅油松穰糕和腐皮三鲜卷，我可是为了六小姐鞍前马后在所不辞。看看，都叫你吃成熟客了，馋猫！”

　　期瑶伸伸舌头做个鬼脸道：“家中的厨子做什么都好，就是太清淡了，养生饭一样。这儿好，味道足，点心就数这家地道嘛。”

　　二人闲聊间，酒楼内已逐渐客满。辉宴楼二楼只设雅座和雅间，统共并无几桌，皆以天干为记。平时，雅座间以绣屏相隔，今日为了活络气氛，屏风尽数撤了去，雅间也敞了门。

　　没多久，便听见街上喧哗更甚，有孩童齐声嚷着：“花车来啦，花车来啦！”期瑶眼尖，瞅见远处果然有许多人簇拥着花团锦绣而来。

　　期瑶免不得激动起来，差点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宋绍扬变戏法一般掏出两个精致的黄铜小望远镜递给她：“喏，用这个罢，记得是之前从海西佛朗思亚舶来的，我在库房翻了好一阵儿呢，果然用得上。”

　　期瑶欣喜接过，见这物事儿倒是小巧精致，还镌刻了几个花体洋文，心想这位仁兄倒也细致妥帖，媳妇儿嘛大约还是讨得到的。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游人，花车行进缓慢。好一会功夫，才能终于用肉眼看清。

　　这花车以桃花为主，主体便是整张整张的绢绸做的一朵盛开的桃花，花蕊当中站着的大约就是此车的花神。车身饰满新鲜桃枝，更有几名壮汉身着桃叶色绸衫推车前进。

　　那扮做花神的女子果真明媚鲜妍，头挽三寰飞天髻，身披四合如意福寿云肩，手中竹篮内放着数颗粉嫩蜜桃。不过最新奇处却在她身畔，竟有一头活生生的小鹿，口含灵芝，灵动可爱。

　　宋绍扬“哦”了一声道：“青鹿灵芝呈瑞草，金盘仙果长寿桃。这是麻姑拜寿车。”

　　期瑶点点头做了然状。宋绍扬五学庞杂，又爱显摆，自己正乐得听他现场科普。

　　随后一辆花车不似其他色彩缤纷，乃是以车身为平地，塑一草坪，上缀满浅白淡黄的花朵，如星子一般。设计者别出巧思，又在车上挖一浅沟，填入清水锦鲤，做溪流潺潺状。一旁着月白衫子的美人，不断向四周抛下花朵，引得众人笑嚷道天女散花。

　　期瑶吸吸鼻子：“好像有什么香味，是花香？”

　　“不错，仿佛有清香……哦，这是蝴蝶姜！北地并无姜花，即便南边这季节，姜花也少见，这家不知哪里弄了这么多姜花来，也是下了本了。”

　　花车一辆接一辆，期瑶目不暇接。只见前方一辆车，竟在车身上压了一大块泰山石，石旁边几株兰草葳蕤，兰花萧疏。令人惊异处却在这车的花神，竟是位男子。男子长衫广袖，望之意态高洁，手执横笛吹奏，一旁有一名鼓手伴奏，笛声悠扬明快，引得众人侧耳，跟着鼓点打起拍子来。

　　“这花神是男的？”

　　“兰君子花，贵游公子不能招，是位男神有何奇怪？宫中所立花十二花神像，也有男神呢。诶，快看后面那辆！”

　　期瑶扭头，只见一座金碧辉煌的花车缓缓而至，花车上仿西域风格建了一座飞檐角亭，亭上缀金铃，饰五彩绸带，当中一位女子，梳朝天髻，珠翠满头，高鼻深目，艳若桃李，面容有明显胡人特征，又着窄袖短襦，肩带披帛，蜂腰款款，腰腹间仅饰珠链，手持五弦琵琶赤足而舞，四周有蒙面侍女跟随，弹奏胡琴。更妙的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花车周身有淡淡烟雾升腾，美人在雾中歌舞，若隐若现，真仿若飞天神女一般，周遭游人不住赞叹。

　　“妙！”宋绍扬持望远镜击节赞叹：“原来那烟雾乃是在车周围内部埋了炉火，不断烧水蒸腾所致。这时节还略有薄寒，如此舞姬在热气中，即使衣着清凉也无碍了。长安愿不愧是京城第一歌舞坊，请出胡姬伊丝黛，排面非常啊。”

　　“咳，咳，一眼就看出是哪家舞坊，还一口说出胡姬名字。哥，你平日下了学消遣处不少啊？”

　　宋绍扬恼羞不已：“我没有，我不是，谁说的！”

　　期瑶摇摇头，勾勾手指欺身向前笑道：“我的意思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下回多想着我点嘛。”

　　大约是一时忘形，声音大了些，只听隔壁桌有人轻声笑了出来。

　　二人望去，见那人身着紫缎长衫，上绣金蝶银杏，发髻披散，以黑缎束之，背朝众人，半身躺在二楼窗台上，姿态何其曼妙，身段何其妖娆。

　　期瑶点头赞道：“美女好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