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栖梧桐前》九原画桥

5、初受傅训 请大声朗读

　　一月之后，正是上巳节。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阖府的女子们都在欢欢喜喜准备“上巳春嬉”，京中御丰河畔热闹非凡，都是各家游春的贵女，踏青的闺秀，兼争先恐后一睹芳容的青年士子。

　　这日一早，澄心和琼珠也忙不迭为期瑶梳洗打扮，不为出门赏春，只因这是她第一日入宗学承训。

　　“小姐，今日还是穿这件银线绣杂宝纹花青袄儿罢，路上马车颠簸，也不怕冻着。”

　　“哎呀，今儿可是上巳节，作甚穿得那样素？年前新做了银红的百蝶穿花洋绉裙，再带上老太太赏的银鼠褂罢？”

　　期瑶看着两个丫头忙得团团转，眼都花了，忙道：“随便挑一件便是了，别耽误了工夫，一会儿迟了先生要罚我的。”

　　可惜丫头们把衣饰看得第一重，这会子又为了穿哪双小靴争论不休。

　　期瑶索性倚在榻上补眠。刚合眼，就听外间宋绍扬一叠声催促：“期瑶，好了没？我和绍显哥都到了，外面马车都备好啦！”

　　宋绍扬打帘进来看见榻上迷迷瞪瞪的期瑶，笑骂道：“磨磨蹭蹭的娇小姐，赶紧穿上衣服走罢！”

　　“澄心和琼珠在商量该穿什么衣服呢，没人搭理我。”期瑶一脸委屈。

　　这位少爷一听，风风火火进了偏厅，随便扯了件袄儿塞到丫鬟手里，命人快些打扮小姐。

　　澄心忙替期瑶换上衣服，又不死心地罩上那件石青缎面银鼠褂才算作罢。

　　待换鞋时，宋绍扬似是想起了什么，拦住问道：“这小靴是在外间特为小姐制的吗？”澄心称是，他才微微点头，又看向期瑶，安抚地笑笑。

　　期瑶知他何意。原是为了她的脚疾，父亲专门派人秘密去南边老家的铺子里定做鞋履，两只鞋底高度有差，她只是微跛，穿上后缓步行走，看上去与常人无甚差别。

　　期瑶平日穿的都是特制的鞋子，时时行走，倒也未觉不便，感叹还是沾了这具原身富贵出身的光，不然普通人家如何经得起这么折腾。

　　穿戴齐整后，期瑶点了略稳重些的澄心今日陪她，由两位兄长领着上了马车。

　　车上澄心不禁抱怨：“原想着是延请塾师来府里教也便罢了，没想到还真让您起早贪黑地去宗学里和爷们一起念书。累便累些，只是还要日日出门，实在不便。”

　　期瑶倒觉得很好，如此不至于总闷在府中，时时有机会出门，也是新鲜有趣，便道：“宗学离府里也不远，再说都是自家的亲戚，又有哥哥们照应，想来无碍的。”

　　期瑶忍不住撩起帘子往窗外打量，澄心便又唠叨：“小姐，安分些罢，虽说咱们大齐不像前朝那般，女子决不可抛头露面，但这街上毕竟鱼龙混杂的，您身份尊贵，小心遇上坏心眼的……”

　　期瑶笑道：“好啦姑奶奶，不过是望上那么一望，何必又啰嗦我，你看今日街上多热闹，多少女子出门顽耍。”

　　大齐享国日久，物阜人丰，京城更是红尘中一二等的富贵繁华地。是日上巳之节，真个如诗里写，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只见街巷内外人头攒动，各间铺子摩肩接踵，无论是酒肆、商铺还是摊贩，买卖之人皆面带喜色，沿街人家，户户丰盈，确是一派繁荣兴盛气象。

　　听父兄们平时说起，如今朝政多半在穆皇后手中，这封建王朝的深宫女子能将大齐治理得如此强盛，委实是个人才。果然，自古能当女帝的，甭管姓穆姓武还是姓温莎，就，是，牛。

　　赏了半晌街景，马车渐渐停下，这便到了宗学。

　　宋家在京中地产并不算多，几处产业分散在内城各地。宋氏宗学此地，距府中最近，于繁华商街里闹中取静，四周松柏荫荫，粉墙黛瓦 ，确是个好所在。

　　宋家两位少爷带着期瑶穿过照壁和回廊，进入一间较小的厅堂。宋绍显道：“你与府中小辈子侄们，便是在这里受经义策论课。我们今日到得略早些，一会儿先生便来了，我和扬弟也会略交代两句。”

　　期瑶答应着，一面又寻了一处较偏的位子，让澄心先布置一应纸笔书具。

　　两位少爷满意地点点头，虽说同学的都是府内嫡亲兄弟子侄，但女子入学还是不要张扬得好。期瑶当然另有盘算——古今入学第一定律，只有犄角旮旯才方便躲懒作弊传纸条开小差。

　　少顷，族内子侄们三三两两入内，见到宋绍显等人，便相互问了安。期瑶旁观，多是与自己年龄相仿或更年少的小辈，诸如二叔仲舒家的幼子、叔公宋震孚家的孙辈等。

　　辰初刚过，宗学里晨鼓声落定。一位高高瘦瘦的长衫士子甫一进门，堂上人人顿时安静如鸡。

　　期瑶一旁观之，这士子望之二十岁许，面容清秀，只着一身半旧石青绸袄，却也无甚出奇处，正是传说中的宋徴元。

　　宋绍显先行了个礼：“先生，按大老爷的意思，府里六小姐今日起便跟着先生……”

　　“正是，此事两位少爷不必多言，大老爷已嘱咐过某，务必好生教着。”宋徴元开口便毫不客气地打断宋府少爷，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宋绍扬眨巴眨巴眼，还要说下去：“舍妹身子弱，还望先生多多照顾……”

　　“无妨，此间读书毋须劳筋动骨，不过用心用脑罢了。两位少爷也该去听学了。”这是下逐客令了。期瑶觉察到这位先生冷冰冰的视线扫过来，立马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两位哥哥似也怵了这位油盐不进的大神，便只有作揖出门的份儿。临出门，宋绍扬对着期瑶挤眉弄眼，做口型道：“别怕，下了学带你吃卤鹅。”

　　期瑶眼巴巴地望着两个早间还神气活现的挡箭牌，现下灰头土脸地出了门，横下心道不过一堂古汉语课罢了，姑奶奶还怕了你？

　　期瑶错了。大错特错。

　　“绍弘少爷，公孙丑下，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背。”突如其来地发问。

　　“是。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高度紧张地回答。

　　“好。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后面接着背。”冷不防还有第二问。

　　“啊？中、中庸？先生，我们不是在学《孟子》么……”彻底懵了。

　　“是又如何？向之所学，这便都忘了？哼，才几日而已。抄吧，《中庸》，五遍，明早交来。”

　　“等、等等，我、我会背。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有诸、有诸、有诸……”堂下之人急得满头大汗，连背的书目都混淆了。

　　“还在伐燕呢？嗯哼，是有猪，一点不错。”嘶，这么毒舌真的可以吗？

　　堂下有反应过来的子弟，没憋住笑出声来。

　　宋徴元眼露精光：“怎么，幼弟受罚，幸灾乐祸？好，每人五遍。”

　　哀鸿遍野。

　　没听错吧，一人犯错集体受罚，这儿军训呢？

　　“绍亭，君子远庖厨一节，背吧。”

　　“是。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滚瓜烂熟，不愧是班里长得最像学霸的公子哥儿，期瑶不禁想起立鼓掌。

　　“嗯。此篇有言，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就这句，口占一篇策论。”竟说得如此顺口。

　　“啊？策、策论，学、学生……是！这，这，窃维大齐，当亨泰之交，抚盈成之运，天下皆已大治，四海、四海皆已无虞，是岂非、是岂非圣人保民仁术之治耶？甚大美也……”

　　“滥俗。每人一篇策论，三日后交来。不许依前人立意。若有偷懒抄袭者，再罚三篇。新入学者亦在此列。”

　　阿弥陀佛耶稣基督啊，还有每日作文这种非人哉的环节？

　　半个时辰下来，期瑶发现自己至少要作两篇策论，抄八遍经义，背十篇书目。这算什么，大齐毛坦厂吗？简直比高三还考研啊。

　　经义课毕，期瑶本想找这位先生理论理论减负的课题，不想这位仁兄约是腻了各府少爷们的软磨硬泡，竟然脚底抹油一早跑了。

　　诗赋课倒也罢了，白胡子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带着大家做阅读理解，期瑶坐在最后，鬼鬼祟祟地抄书，一抬头发现不少子弟都在奋笔疾书，看来大家少不得都被宋徴元修理得服服帖帖。

　　半月下来，期瑶是挑灯夜战，镇日苦读，这边厢磨着哥哥们当枪手，那边又跟丫头们商量如何装病逃学。可惜这个宋徴元，看着没怎么留意她，可次次都想方设法留下些抄书背书的课业，令她无法假手于人，避无可避。

　　这日午后，期瑶挂着俩青黑眼圈正唉声叹气抄礼记。琼珠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一会儿嘱咐小丫头子燃上荼芜香，一会儿又忙着张罗让厨房熬上浓浓的参鸡汤。

　　期瑶搁下笔，哭笑不得：“好姐姐，别忙了，有这功夫不如都来练练字，也好帮我抄书啊。”

　　“小姐又说笑，我们那鸡爪样的字，可不敢污了您的眼。要说这位先生也真是，老爷不过白嘱咐他几句，他还真把您当状元郎栽培么。眼瞅着这半月下来竟瘦了许多，不行，我要和太太说去，小姐的身子可经不起这么折腾。”琼珠越说越恼，起身便要出门。

　　期瑶还未开口，只见澄心掀了帘子急忙忙进来：“小姐，宗学的宋先生来了，说是大老爷的意思，要单独给您开席授课！”

　　还来？怎么还有小灶啊！莫不是真要逼她去赶考？明明是个米虫种田文，怎么变成全球高考了？

　　“大齐没有王法！”

　　“小姐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没有未年人保护法，也没有教育法！”期瑶突然瞪着眼睛，直起身子：“不会是为了前日课上的事特意来找我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