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栖梧桐前》九原画桥

4、富贵闲人 开学前倒计

　　正月过后，京里春节的热闹劲儿渐渐淡下来，宋府里的年节事务也一应撤下。爷们上朝，夫人们理家，下人们当值，井然有序。

　　期瑶是个无事一身轻的，整日撸猫遛狗，胡吃海喝，好不快活。每天早上哄哄老太太逗她开心，晌午跟着婶娘们八卦各府新闻，待到家学放课后，缠着兄弟们打听京内新鲜玩意，就这样混过了正月。

　　这天二月二龙抬头，依习俗，各府女眷不得动针线，须由主子们带着一齐备下龙须面、龙牙饺和龙鳞饼。

　　丫鬟澄心和琼珠各领了活计，几位姐妹也和婶娘们一道在各屋里忙着打点，长辈皆心疼期瑶病弱，令她好生歇着。

　　宋期瑶喜得无事忙，大白日里抱着卷福儿躺在贵妃榻上，拈着雪绒奶酥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六小姐，刚用过早膳这就又吃上了？京中谁家府里小姐似你这般不知节制啊，啧啧啧啧啧。”

　　一听这促狭的声音，期瑶登时两眼冒光，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果然，是她嫡亲的哥哥宋绍扬。

　　这位兄台大她四岁，与她一母同胞，遗传了宋家擅长科考的好基因，去年就过了乡试，正为今年的会试在宗学里用功。

　　宋绍扬少年子弟心高气傲，总觉得期瑶是名门闺秀，又得亲近皇室，来日当贵不可言，却不想落下终生残疾，前途难料，因此平日极是心疼这个唯一的妹妹，三天两头总要来陪她解闷开心。

　　期瑶知道这位哥哥的心思，虽然她倒乐得不用进宫选秀指婚嫁人，但很是感念这位兄长的关怀。

　　期瑶一叠声“哥哥哥哥”地叫着，又伸出手道：“你先别管我吃点心，前日里答应给我带辉宴楼的好鹅肝鹅胗鹅掌鹅头呢？哪儿呢哪儿呢？”

　　宋绍扬拿折扇敲打她掌心：“没有！为了我妹妹的腰身着想，鹅毛都不给你。”

　　期瑶戏精上身：“打杀亲妹，克扣吃食！”

　　“这是为了你好，姑娘家家如此轻视容貌，楚王好细腰知道吗？”

　　“哼，可是宫中多饿死，难道你竟不顾亲妹性命？”又嬉皮笑脸道：“再说楚王好的是士子细腰，不如哥哥把前日分得的那框福橘给了我罢，也好早日平步青云…”宋期瑶那点子从现代带来的腐女心思又开始活络了。

　　纯良无辜的宋绍扬正了正脸色道：“你还有功夫吃，就要大祸临头啦！”

　　啥？期瑶心道，我一个不争不抢、凄凄惨惨的未成年残疾少女，安分守己混吃等死，怎么就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难道这就是穿越女摆脱不了的狗血宿命吗？

　　“扬弟，别吓唬期瑶了。”说话间，象牙珠串帘子如玉叮当，原是她叔叔仲舒家的长子宋绍显。这位堂兄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帅哥当红爱豆，不仅少年中举，才名显赫，且更喜俊美无俦，风度翩翩，是京中各府闺秀们卯着劲儿想嫁的夫婿种子选手。

　　宋绍显向来一派温文儒雅，笑着向满脸迷糊的期瑶解释：“爷爷已经敲定，三月初你便可入宗学。诗赋之学你已有些底子，和我们同席听讲。经义策论课，你便和几位府中小辈子侄们一道，由宋徴元先生教授。期瑶不必过于忧心，这也不是让你赶考，宋先生…呃，宋先生虽有些性格，但确是京中不可多得的良师…”

　　宋绍扬接过话茬：“不可多得的良师，就是凶了些急了些燥了些狠了些，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说罢露出一口白牙喜滋滋地瞧着妹妹。

　　“你还笑！我又不是个少爷，要科考要做官，这是为什么呀，府里哪位姐妹也不必入宗学呀！”期瑶愁眉苦脸。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这确是一件怪事。其时大齐风气开放，即便普通女子通晓诗书亦非罕事，只是似这般与男儿同样入宗学教养的实是少数，老爷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没人知道。

　　“还有那位宋先生，是不是特别心狠手辣？若是拖延课业，会不会，嗯，挨打？”期瑶小心翼翼发问。

　　“你这还没入学呢，就想着偷懒啊六小姐！还真是未雨绸缪。”亲哥一本正经呵斥。

　　“宋先生虽严了些，却也是一心为了学生着想的。想来你身份娇贵，他未必待你如其他弟子一般。且放宽心，到那日我和扬弟一同陪你入学，也会向宋先生说说情。”

　　期瑶眼珠转了几转：“我记得扬哥搜罗有前朝官学刊印的绝版五经，品相极佳，套数完整，存世极少，价值不菲。这位宋先生既是当世名师，必是爱书之人，不然先送个礼探探路……干嘛敲我头！”

　　“你倒机灵，拿我的东西给你探路。我看啊，与其走偏门送书，你不如多背几本书，课堂上也可少挨些骂。”

　　话毕，两兄弟竟自顾自商定了再送几套经义详注来，让期瑶临时抱抱佛教，临走时又云淡风轻地顺走了雪绒奶酥，挥挥衣袖不惹尘埃。

　　真是难兄难弟，欺负残疾少女，核心价值是观观皆无，三严三实倒项项违反！

　　期瑶眼见着两人有说有笑离开，咬着手帕忿忿不平腹诽。

　　这俩哥们儿真是说到做到，晌午刚过，书就送来了。

　　送书的是宋绍扬院子里的随伺小厮扶松，见宋期瑶亲自出来，忙打了千儿道：“六小姐，这是显哥儿和扬哥儿给小姐送的书。还有这碟子鹅肝鸭信，是扬哥儿命小的刚从辉宴楼买的新鲜卤味，给小姐尝尝鲜。扬哥儿说了，过几日便来看小姐，若是读书遇着难处，您可派小的递个话儿，两位少爷下了学便来解疑。”

　　宋期瑶忙叫丫鬟拿了几吊子钱打赏。扶松接了赏，乐呵呵地又行了礼。

　　宋期瑶笑道：“你是个性子讨喜的，怪不得哥哥们读书时也放你在身边。我且问你，宗学里的宋徴元宋先生，你可曾见过？”

　　扶松忙答着：“回六小姐，自然是见过的。宋先生学问好，旁的子弟一概不劳他亲自过问。除非是咱们内府的少爷们，又或是已中了第的子侄，才能得他亲授。”

　　“这宋先生，听说极是严厉，宗学里没有人不怕他的？”

　　琼珠在一旁杀鸡抹脖子做眼色给扶松看，可惜这扶松是个憨的，挠着头实话应承道：“仿佛是有些个不近人情，这先生嘴极厉害，又不讲情面，还有小少爷们被骂哭过呢。”

　　期瑶颔首：“好，你且去吧，替我问哥哥安好。”

　　琼珠替期瑶披上罩衫：“小姐，刚刚开春，天还凉着，您站在外头说了好一会子话了，小心身子。”又道：“小姐不必太过担忧，您看京中各府，哪家小姐开蒙不是随意学学罢了？有心的多学些，无意的少听些，没甚要紧。”

　　期瑶口中随意应着，心里却疑窦丛生。这是自己穿越以来遇到最古怪的事儿了。

　　刚来那两年，因为自己身子有疾，家里几乎是把她当米虫养着，虽从未怠慢，但并不像其他房的小姐一般，习诗赋练女工，这是因她这身子不能入宫或嫁入高门的缘故。

　　但从年后起，宋府的一把手老爷竟然亲自过问了她的功课，不仅让她恢复课学，还特特要求学习经义策论，且指名道姓点了只管嫡系子弟和中第子侄的老师。

　　难不成发现她嫁入皇家无望，干脆让她女扮男装走科举路子逆袭成高考状元？可这大齐也没开放到女子也能科考的地步，老爷子莫不是糊涂了，这是罪犯欺君啊？

　　奇哉怪也。

　　期瑶一手拈了条鸭信送入口中，一手翻着兄长送来的书。

　　嗯，这些个子曰诗云上学时大概都读过一些，只求不要她背得滚瓜烂熟去科考，光是读读书倒也不是难事。

　　经史注疏么，与她之前的时空里看过的程朱理学也差不了许多，按照封建专制统治思想去理解，想来也可蒙混过关。

　　至于诗词歌赋，幸而这个时空里没有唐宋元明清，到时随意默几首便是，保不齐能唬住不少人。看来自己以前虽然学了个冷门的文学专业，穿越起来倒是很有用啊。

　　宋家两位少爷果然言而有信，打那日起，一旦下了学，隔三差五便往期瑶这儿来，或是浅析策论，或是谈诗论文，甚或有时聊一聊宗学里的大事小情。

　　如此一段日子下来，期瑶倒也不再那么烦恼入学之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穿之则安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