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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Gear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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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蜡烛的火光堆砌在头顶,视线已经因为疲惫而模糊不清,甚至连正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自己脸庞的男人的脸都看不清。
“没事吧?会不会太用力了…但因为血液都凝固了,再不擦掉的话会很难清理,请忍耐一下吧。”
“………………”
“真可怜……明明还是个孩子而已,居然对你下这样的毒手,是遭遇了山贼吗?”
“………………”
“唔…不过,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很特别呢,是地精之类的种族吗?我是听说地精们会在山林的地底下修筑城市,不过我因为还有这座教堂在,不能到处去看看呢~”
好喜欢说话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嗓子疼得仿佛在燃烧,全身上下也因为伤势而动弹不得,蛇讶估计会语无伦次地逃走吧。
已经够了,他已经不想再在人类的手下受到折磨了,与其活着遭受这样的痛苦,还不如一死了之。
不想再对谁倾注无望的信任,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亲族早就连灰尘都找不到了,仅剩自己孤身一人的世间,比地狱更加恐怖。
“好了——抱歉啊,教堂里的药物有限,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包扎……我现在就去后面给你准备房间,睡着也没关系~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休息啊。”
目视着男人模糊的黑色身影消失在大厅转角的侧门中,蛇讶鼓起勇气撑起比铁块还沉重的身体,以近乎匍匐的姿势朝着散发出冰冷空气的大门方向爬去。
“要……要逃走……才行…………”
“已经……我已经…再也不要了……”
眼角生理性地渗出泪水,右眼中盈满了伤口被撕开的痛楚,抓紧地面的指尖挠出了血,喉咙猛地哽咽了一下,随之到来的是剧烈而混杂着血腥味的咳嗽。
“!!怎么了!——诶!?等等等等!不能出去啊!这么黑的晚上,你会死在外面的!”
走开啊,让我死好了,死了才好。
“啊啊……包扎好的地方都裂开了…没办法了,也不能再把你随便放在长椅上,来!我背你去床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不要…………擅自来……救我!”
挣扎着从想要把自己背起来的神父背上摔下来,不顾磕在地上的疼痛,狼狈地喘着气靠在最近的长椅上。
“这怎么行…神是爱所有人的!如果我对你见死不救的话,那才是亵渎呢!好了不要倔了——有什么事等你康复了再说吧~”
“呜、等——”
“哎哎哎!?不要这么大动静啦、啊!等等!小心门——”
碰!
“………………”
“…………嗯……你没事吧?呃、我是说,那声撞得还挺大声的,你……”
“…………噢、看来是晕过去了。”
蛇讶苏醒在一团过度柔软的被子中。
猛地支棱起身,却被床垫不适应的弹性给活活吞噬,硬生生又栽回床上。
抬手一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淤青都被贴满了神经质的纱布和药草贴——包扎的人一定想用这些纱布和药草把自己做成木乃伊。
“………………那个神父…”
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化作莫名的怒气,蛇讶皱紧眉头又用手抓着被角。
自己身处在一个有和煦阳光的温暖房间里。
房间不大,在摆放了这张柔软的单人床后,就不剩多少空间了。
也因此,从干净的窗户里透过的阳光轻而易举地就洒在了蛇讶身上,变温动物的皮肤感受到温度,仿佛不适应一般骤然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
“…………………………好暖和……”
穿上被整齐地摆放在床头的干净衣物,蛇讶有些无所适从地摆了摆腿,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无法融入。
柔软温暖的床铺…有温度的阳光…整洁的,散发着皂角气味的衣物…还有那个神父。
“瑞登泽尔……”
无意中呢喃出这个最初听到的名字,蛇讶低下了头。
蛇讶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因此,他是在教堂里转转悠悠半天后,才在厨房里找到瑞登泽尔的。
“啊!早上好——~你醒得好快啊~我还想着先给你做点吃的,没想到你已经醒了…身体还好吗?昨晚你睡着后我又加固了一下,你可不要又乱动哦?”
“那、那个……我…………”
“!难道说是肚子饿了吗!请再稍等一下——蔬菜粥马上就好了!”
“不…不是的…………我……那个……”
“啊啊我明白了…!没关系,我不会害你的!你可以安心地住在这里,反正这个教堂平时除了我以外也一个人都没有啊~”
“……。”
好难沟通。
深吸一口气,蛇讶并不习惯和人交流,但他有些烦躁,为不能把话一口气说出来的自己。
“那个——瑞登泽尔先…生。我…我很感谢您救了我,也很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但我得走,非走不可……所以——”
“!这怎么行!你这么瘦小,又没有行李还受了伤……至少在把伤养好以前,待在这里吧?”
“……………………你明明…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仿佛被逗笑了一般,黑发的神父放下手里的汤匙,三两步走近蛇讶并蹲了下来。
猩红色的瞳孔对上玫红色的眼睛,瑞登泽尔轻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儿,笑了起来。
“那种事,根本就不重要啊~”
“不管你是贵族家的小少爷,还是罪犯的儿子。”
“伟大的至高神永远都爱着他所有的子民。”
“我也——会在那样漆黑的夜里正好找到你,一定也是神明的指引。”
“救你不仅仅是我的选择,也是神明的指示——”
“所以我会救你,照顾你,而且你看~如果你真的是什么不好的存在,你完全可以瞒着我自己跑出去,或者杀了我再走嘛~”
温暖的大手抚摸上蛇讶的脑袋,一瞬间,竟让他产生了想哭的冲动。
“放心吧,你已经安全了。”
有些木讷地盯着面前的碗筷。木制的大碗里盛着温热又美味的蔬菜粥,飘起的香气足以让任何一个两天两夜没进食的人口水滴到地上。
而蛇讶只是愣愣地盯着。
“?怎么了?不和胃口吗?但是——粥对病人的身体是最好的噢?”
“不是…这种问题……只是,那个……我……不习惯这样……”
“?”
躲闪着目光,蛇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揪紧了衣袖。
“…………我,曾经是奴隶。”
“每天仅仅能在所有人都吃完后分到加了清水的残羹,也不能在有人看到的地方吃…热的食物就更……所以……那个…………”
“是这样啊——好,我明白了!”
意料之外的,瑞登泽尔撑起身子,伸手拿起了蛇讶摆在一边的汤匙,舀起一勺冒着香气的粥,凑到自己嘴边有些笨拙地吹了吹,又笑容满面地重新递到了蛇讶嘴边。
“是在说!自己不擅长吃太烫的食物对吧!”
“诶、哎!?”
“的确是有的呢~像猫咪一样舌头很敏感,不能吃太烫食物的人~来,帮你吹过了~吃吧!”
温度一瞬间爬上双颊,蛇讶红了脸——像这样的话!不就真的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了吗!?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把自己话里的意思理解得这么奇怪啊……!?
“请、请把勺子给我……!不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难得地大声嚷嚷了起来,非常害臊地抢过汤匙,在对方做出更加出格的事之前一股脑把粥塞进了嘴里。
真是的!在这种节点谁会有心情去吃————
“…………………………好好吃…”
在瑞登泽尔得意的笑容里,蛇讶面红耳赤地把蔬菜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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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说起来都觉得很怀念啊,瑞登泽尔神父。”
蛇讶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暖神色,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些出神地盯着房间另一头的烛火,这些蜡烛经过了300年的人工改良,想要达到足够的亮度已经不需要方面那样多如繁星的烛台了。
“瑞登泽尔神父…他所经营的教堂,其实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贫穷……神职人员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每周去距离教堂来回四个小时脚程的村庄里采购食材和蜡烛,早上5点起床点燃第一批蜡烛开始祈祷,晚上10点熄灭他们……周而复始,即使那里一个月也不会有人光临,他也如此坚持着,因为这就是信仰。”
“——我很崇拜他,真的很崇拜他,在他救起我之后,他自然而然地让我进入了他的生活,在此期间,他从来没有特意过问过我的身世…………太可笑了……直到那种日子结束为止,他都以为我是个地精。”
“我和瑞登泽尔神父学习了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草木、走兽、花卉、昆虫……以一个乡下教堂的神职人员为标准,他博学得不可思议,至少——嗯,他教人的方式比那些大宅子里的所谓老师们高超太多了。”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嗯,恐怕,即使可以原谅自己的小儿子擅自扔掉家里的财产,也不能原谅财产彻底消失吧。”
“……奥尔苏琪拉家的家主,在我失踪一年后,终于上报官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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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空因为乌云而显得有些格外低沉。
明明已经是入夏的季节了,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夏季冷空气而唐突降温。
蛇讶迎着渐冷的晚风打了个寒战,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摇了摇头,弯腰把装满了蔬菜的篮子抱到胸前——神父还在等着自己把这些食材搬到仓库里去呢。
一年过去了,教堂门口的老树开花、结果、落叶,又新生,蛇讶头一次完整地见证了一棵大树的一年,而他自己的心也不知不觉起了变化。
曾经的痛苦被安抚,虽然自己并非“神”的信徒,可在教堂里和瑞登泽尔神父的生活的确治愈了他的心。
“神父————”
一边喊着对方的名字一边推开回到大厅的后门,却突然因为听见了陌生的声音而停住了手。
“我说,你可不能说谎啊!当着神的面,这可是很严重的事!”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这里没有,也没见过你所说的人,问问那边村里的人就知道了,这教堂里除了我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平时乖巧懂事,不可能是你说的人。”
“长官!别跟他废话!一个破教堂的神父而已!咱们直接进去搜!”
——!!
呼吸一瞬间漏了一拍,就像有什么阴湿的东西爬上脊背,蛇讶战战兢兢地放下竹篮趴在门上,透过细小的缝隙,他看到了站在神台前方的瑞登泽尔神父,还有他面前的十几个士兵。
“先生——恕我直言,这里可是教堂!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只要信徒的心在这儿,教堂就是教堂,您这种冠名正大的亵渎行为是不会被原谅的!”
“你——!”
“行了行了!神父——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只是,奥尔苏琪拉公爵在我们这儿的地位有多么高贵,在王家心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你应该是知道的……贵族家的奴隶丢了,而且还是个丢人现眼的异族奴隶,你要是隐瞒这种事,我们可是能当场杀了你的头的!”
“我对神发誓,我没有藏匿任何逃跑的异族奴隶。”
“………………哼!那你说的那个孩子呢?带他出来让我们瞧瞧!”
“——!先生!那孩子生病了,他现在——”
士兵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征求瑞登泽尔的同意,在看见这个神父不配合之后,直接就抬手要把手里的长枪棍子往人脸上招呼。
“住、住手!!!!”
推开门的是蛇讶自己。
迎着瑞登泽尔和一众士兵讶异的目光,俯身用力挤进两拨人中间,张开手臂,像是要保护什么似的,把瑞登泽尔护在身后。
明明小小的身躯还在止不住的颤抖,恐怖的记忆还在潮水般地涌来,可一看到一直保护着自己的神父被人那样对待,身体就不受控制了起来。
空气小小地静止了一会儿。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就是那个逃跑的奴隶!”
“不许碰神父…………”
“不许碰!我最尊敬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