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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他疾走的步子突然就停了下来,一时竟不敢上前。可他又绝不愿任那人走远,便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路跟着。
      那拉琴的人走得极慢,极蹒跚,他几度想要上前扶持,却又强自忍住。
      夜色渐沉,他一路走走停停,跟着那个人又挨回了城内,最后竟走到了一条熟悉的巷子前。
      星月的微芒披落在那人瘦削的双肩,自有一股疏离的落寞。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推开了雷尊殿的木门,艰难地迈过门槛,又将那木门在他眼前合上。
      好像有那么一丝似有还无的熟稔,也不知是在哪一个刹那,又从哪一个角落飘落在他的心头,眼看着那人走进了雷尊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戏文里的小姐九年后认不出她青梅竹马的未婚丈夫,他几十年后认不出幼时不过几面之缘的人,自也是很合当的。
      可他不敢信,也不愿信。从年那黑衣少年的身影掠过眼前,那样的挺拔傲岸,卓然不群,岁月何其残忍,既给了他那样的风度,为什么又要褫夺去?

      他退了车票,写了信寄去了天津。

      再相逢时,是在个茶馆外。茶馆生意兴隆,在座的尽是衣冠齐楚的体面人,谈商论道的,攀亲引戚的,那一首二胡曲混杂其间,怎么都觉着格格不入。
      茶馆的当家也不便赶他,打发了几个钱,那拉二胡的黑衣老道士竟真乖觉地收了二胡起身离开。
      刘教授一路跟随。

      又是走到了哪一处街头,行人如织。
      黑衣年老的盲道士佝偻着腰哆哆嗦嗦地去够自己的二胡,虽是听到身后那一路跟随的脚步声停住,却并未当一回事。冷不防背后那人喊了一声“小天师……”
      他的手一抖,珍若性命的二胡跌在地上,琴弦发出一声悠长若呻吟若叹息的响。他怔怔向着那人声的方向抬起头。
      他一双眼已盲了很多年,这时候却好像一个五感俱全的人一般努力透过遮目的墨黑镜片和生理上的不可能去看清那个人。
      可是北风呼啸,那个方向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于是他以为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便又重新颤巍巍地俯身去拾自己那二胡。
      他的手看起来无力,可拉起琴来却好似换了一个人,风骨遒劲。人来人往,也有人驻足,可终没有谁像刘教授一般长久地静立。
      这琴拉了许久,直到天色昏沉,道士才停了手,一刹那病弱、苍老突然又重回他的身上。他动作迟缓而又仔细地收拾好,再如此前千百日一般携着二胡向这一夜容身的去处去。
      他身后,已至中年的音乐教授沉默地长久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没有跟上去。

      刘教授忽然也动了心思,手头没有二胡,便去问那戏班的琴师借来,乘着月夜,在庭院里拉琴。
      天上的月皎皎,洒落满庭清辉。他拉着琴,却觉得一曲比一曲不如意。
      “三年琴五年箫,一把二胡拉断腰啊……”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他试图将那首二胡曲的曲谱记下,以那小天师昔日的骄傲,恐怕并不想被故人认出。
      某一日在街头听盲道士拉琴,遇到几个泼皮不知怎的起了口角,一来二去,就开始动手。
      旁人自然忙着避让,唯那道士又盲又老,一时闪躲不开,给一泼皮狠狠一推搡,重重摔倒。遮眼的墨镜跌到地上,镜片破碎,只一空空的镜架在地上蹦了一下,又跌在他的脚面上。他怔了怔,俯下身拾起,递给那盲道士,“天师的二胡……拉得真好。”
      盲道士好像不曾预料到身前还有人,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他将那破碎的墨镜放到盲道士的手掌上。
      盲道士摸索着,忽然牵动嘴角,扯出来一个笑,“我知道了……你是小少爷。”
      “是我……”他也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小少爷啊,”盲道士反握上他的手,“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都好,如今在天津教书,教音乐。”刘教授话音里有一丝哽咽,“天师呢?这些年……又如何?”
      “也就这么过来了,”盲道士只摇头笑一笑,“没什么可说的,要说,也一言难尽,还是不必提了。”
      他只得说,“好。”
      帮盲道士捡拾起二胡,又收拾好,他说,“我送天师回去吧。”
      盲道士朝他转过脸来,点头,“多谢了,小少爷。”
      他搀扶起盲道士。一路无言。

      到了雷尊殿外,他终忍不住问,“天师的眼睛,怎的……”
      “眼盲了也没什么的,”盲道士却说,“只要这双手还在,还能拉十日八日的琴,也就够了。”
      “我……”眼看着盲道士踏上雷尊殿门前的石阶,他忍不住迈前了一步,“明日我再来拜访天师……如今新中国成立,有了自己的音乐学院,我们想要收集流散民间的音乐艺术,记录大师们的作品,将它发扬光大……”
      “民间艺术?大师?我?”盲道士回过头来。
      “对,民间艺术,大师。”他说,“天师的这首二胡曲,足可称旷世的佳作,我打算请音乐学院的同事一起来录下,天师觉得好吗?”
      “好、好。”盲道士一迭声点头,“只要是能有所贡献,都好。”

      到同事何教授、匡教授赶来时,又已过了好些天,盲道士的身体和精神愈发差了。
      刘教授会同同事们,这才时隔数十年第一次进了雷尊殿。在雷尊殿昏暗破蔽的小隔间里,盲道士沉默地蜷缩在床榻上。说是床榻,也不过几片破木板而已。
      外面虽是一片明媚的正午日光,小隔间里却阴森逼仄,混合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几个教授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对这环境大为心痛与震惊。
      盲道士没有戴墨镜,盲了的双眼乌青深陷,一时间刘教授心想,也是,住在这里的人早已目盲,还要那光明有什么用呢?

      “这支曲子,天师可起了什么名字没有?”同事们安放好了录音的设备,刘教授问。
      “不过一支二胡曲子,没有什么名字。”
      “这可不好,”刘教授说,“这样的曲子怎么能没有名字?天师不如现拟一个,我们也好作记录。”
      盲道士想了一想,“我常在街头拉这曲子,也在惠山泉庭上拉……就叫《二泉映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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