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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刘教授最后调试了一下设备,表示可以开始了,“天师不如在开始前介绍一下自己和曲子吧。”
      盲道士点点头,却只说了“无锡艺人,二泉映月”八个字,枯瘦的手拿起琴弓,拉起琴来。
      曲子拉得很好,录得也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刘教授也很快送别了两位同事,自己一时却不愿就此返回天津。

      天愈发寒冷了,已到了初冬,盲道士的身体也愈发差了。
      终有一日,雷尊殿的小道士登门,说是那盲道士怕是快要不行了。那时正是晚餐时候,他来不及跟本家亲戚打声招呼,搁了饭碗便匆匆忙忙跟着小道士跑了出去。
      这样的天气里,黄包车夫跑得满头是汗,他却总嫌不够快。到了雷尊殿,也不顾自己年过半百,拔腿跑到了后殿。
      幽暗的小隔间里摇曳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着床上的人脸色更加灰败蜡黄,比上一次见时看上去更瘦了十数斤,更老了十多岁。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床上的人却先听到了动静,哑着嗓子问,“是小少爷吗?小少爷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俯下身来,床上人那张脸不忍近看,“天师……还有什么想要的?”
      盲道士转过脸来,深陷的眼窝就像是能看见他一般正视着他,“还想去惠山泉边拉一曲二胡,小少爷啊,能不能陪我一道?”
      他含泪应道,“好。”

      静夜里只听闻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空气幽冷,口里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凝结成寒雾。身边的人软软的坐不稳当,他一次又一次地为之围拢避寒的毡毯。
      夜色里的惠山沉沉的像是能压垮人,惠山脚下,无灯火,无人。
      “天师,”他唤醒身边半昏半醒的人,“惠山泉到了。”
      好久,身边的人才勉强抖擞了下精神,“到了……这就到了……”
      他搀扶着身边的人,一脚深、一脚浅,惠山泉近在眼前。

      “今天是初几?”身边的人微微仰起头,好像要寻找天上的月亮。
      “今日……十五,正好是十五。”
      “哦……十五啊。”身边的人悠悠地呵出一口气,“这惠山的月亮想是和从前一样吧?可惜我已经看不到了……”说完,身边的人伸出双手,忽然开始凭空摸索,他心领神会,带着他在二泉亭中坐下,又将二胡放在他的身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头至尾是一个局外人,无论是脚下的惠山泉、天上的月亮、才从手中放下的二胡,或者是这首《二泉映月》,都实在与自己毫无关联。
      亭下泉畔的太湖石嶙峋,在清幽的月光下泛着苍白而毫无生气的微光。他站在亭下听曲,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惠山的月亮到底藏匿寄寓了人几多的心思,他的曲也要叫《二泉映月》?

      这《二泉映月》,他听了也足十数回,却觉得这十数回,哪怕是拉琴的人先前尚康健时,或是那格外重视的录音的那一次,都不如这一回拉得好。好像是一生将尽回头望,一生坎坷,一生感喟,悉数融汇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在拉琴,还是琴在替人倾诉,这回荡在耳边的,到底是一生呕心沥血的平生志,还是只是一支二胡曲而已。
      琴曲正在苍劲激越处,却戛然而止。
      他回过神来,视线越过惨白的太湖石的孔洞,亭上那个人只余一抹剪影,在朔风中简直形销骨立。
      惠山泉水冷得如冰,那个人哆哆嗦嗦地俯下身去摸索自己跌落的琴弓,一时却再拿不稳。那接下来的半首二胡曲,就拉得断断续续,幽咽难闻,几不成调。
      好像正是那人一生的写照。

      回程更是艰辛。
      好容易拦到个黄包车,偏偏飘了一阵莫名其妙的雨。天上月被云翳遮挡,冷风呼啸过耳边,身边的人止不住地咳嗽,毡毯上泼了几处猩红。
      这四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数度想要开口问,却又想到身边的人当初字字分明,说是不必再提,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一路无言,到了雷尊殿,已是后半夜,惊动了寥寥的几个道士,换得了片刻的鸡犬不宁。
      他仍是局外人,眼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得浑浑噩噩地回去了。
      那日以后,他再想要探访,却都不得见,那雷尊殿的小道士只与他说,盲道士精神还好,这病症仍能拖上些时候,只是再拉不得琴了,除此无它。

      十一月下旬,天津的信来得愈发频繁,他不得不动身北上。
      同事们在饭店定了桌为他接风,提起几个月来南来北往的收获,说已将这些时候录制的音乐翻刻成唱片,递给他一张。
      他珍若性命般地收好。
      紧接着教务繁忙,他一时敛了心思,从早到晚地扑在工作中。外面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完整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新年伊始,有一天,一个穿黑衣的小道士风尘仆仆地登门,将一篇字迹错乱潦草的曲谱交给他,却又不肯多留,多言。
      他掩上门后展开,那曲谱带着斑驳的墨痕和星点血色褪去的印迹,正是那曲《二泉映月》。
      屋外的鞭炮声又响,孩童的笑语声穿透过木门传进他的耳中,他突然想起今日也是十五,正是亲朋相聚、人间欢笑的元宵节。
      推门出去,信步而走,天津到底是繁华都市,花灯、高跷、舞狮、龙灯、烟花……好像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都有了,样样都高于无锡,唯独那月,却不如惠山。
      他本是为看月而来,可放眼都是红火一片,映衬得天上的月都不怎样明亮了。

      他重回屋里,取出那一日带回家后再不曾打开过的唱片。唱机太多时日不曾用,蒙了尘,唱片放起来背景嘈杂而声调怪异。
      “无锡艺人,二泉映月”,八个字仍保留在唱片里,听上去也遥远陌生,不像是那个人的声音了。
      屋外的喧闹声与屋内悲辛的二胡曲交融成新的篇章,又是从前他不曾体味过的感受。
      他坐在桌前,面对桌上展开的曲谱,泪再不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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