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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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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忙完手上的杂事,便匆忙赶往无锡,本以为只要一二个月的功夫,但到时却已是中秋。
毕竟这几十年来的动乱实在剧烈,眼看着无锡也陌生了很多,看着街头巷尾孩童玩耍,当真有一种贺知章当年“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感慨。
刘教授早已举家迁往天津,尚留在无锡的,不过是几户远房的本家。安顿好食宿后,也不耐总叨扰人家,便裹了外衣一个人走去街上。
无锡晚间的风有些幽凉,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无锡的惠山泉映月是最美的。
恰好有黄包车夫跑过,他忙挥手喊下,乘兴往惠山泉去。
惠山泉处地有些偏,黄包车载着他,直穿过城里最繁华的街巷,一路往城外去。无锡的青石巷路凹凸崎岖,他在车上颠簸不已,不知不觉有些昏昏然。远处不知名的巷子里,传来一二句音调曼长的锡剧声,听不清晰,似懂非懂,他更是觉得此夜恍如一梦。
到地方了,夜幕下惠山森幽,没什么灯火,只有那悬在天幕上的月亮看起来更明更孤。空气里的寒意愈重,他紧了紧外衫,数了钱交给那车夫,下了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原以为没有什么人会在这样的团圆夜来此夜游,不想人却不少。但人言笑晏晏,说的虽是他听得懂的家乡话,可数十年来未归,他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异乡来的游人,而不是返乡的归客了,不是无锡人了。
他混在成群结伴的人中,走到了惠山泉边,看见了那水中倒映着的月亮。当真是圆如玉盘,剔透如玉盘,无一丝缺憾。
“月是故乡明”大约是真的,三十余年来异乡漂泊,真的再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他一时有些痴醉,扶着漪澜堂的栏杆长久地望着,夜风拂过水面,漾出丝缕波纹,那月影在水中飘飘荡荡,好似直摇曳进了他的心里梦里。
晚上他果真做了这样一个梦,梦里有清透的泉水,有皎洁的月亮,童年少年时候,那些深埋在他心底数十年不曾再触及的往昔记忆如碎片一般汹涌而上。
醒来怅然若失。
还是绝早时候,晨光熹微,他再没有心思继续睡,干脆坐起身,翻出笔记,拧开钢笔,下笔却有如千钧重。
落笔千言,却也说不尽此刻的感受。
怔怔坐着出神,窗外已渐亮堂,本家的亲戚来喊他用早点,他收敛了下心思。是来办正事的,自不能再耽搁于这种私心的感慨。
早餐吃的还是幼时吃惯了的小笼包,有点食不知味。他问过本家亲戚如今锡剧班子们的所在,想着就由此开始吧。
虽如此说,他还是喊那黄包车夫先往雷尊殿外拐上一拐。
他没让车夫停车,只吩咐说走慢些,道教的音乐别树一帜,他合该特意来上一趟。
雷尊殿大门敞开,黑衣的道士们鱼贯出入,提携着各种各样的法器乐器,一如四十年前。他便理所当然地想,不知这里当家的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少年。他的二胡,或是琵琶,是不是弹得更加高妙,再见时自己又该如何开口,究竟要不要提及从前那两日的师徒情缘?
还想不通透,黄包车拐一个弯,甩下那干或老或少的道士,雷尊殿消失在视野里。
他到时,锡剧班子正排练《庵堂相会》,道是那小姐瞒着父亲要去会那未婚的夫君,途经小桥,得一书生相助才得才得平安通过,不想那书生其实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未婚丈夫。可九年未见,二人却见面不识。
那琴师的二胡拉得也好,勾得看戏的人心思与戏里的人一同起起落落,刘教授悄声在侧畔坐下。
戏终后二人攀谈,那琴师谦笑说自己的技艺也不如何好,顺口便提起这无锡城里一号真正的高手。
听他说来,无锡城里二胡拉得最好的竟是个瞎眼的道士,好像也无门无派,也不知什么名姓,那瞎眼道士拉一首曲子,深沉时凄怆,激昂处慷慨,却又二者回环糅杂,不分彼此,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可竟也是个没名字的。也有好事人问那道士,可那道士从来只是摇头。
刘教授忙问如何能找到那道士,琴师却摇头说那道士行踪无定,也许街头,也许巷尾,也许一连旬日都不见他的身影,只怕是好找。
刘教授有所追寻而来,又哪肯轻易放过。既说是道士,赶巧近日正要往雷尊殿去一趟,顺道也好打探这瞎眼道士的来历。
晚间作过笔记,他早早入睡,第二日清早又往雷尊殿去。
雷尊殿看来也受风雨侵蚀,多了几片残砖,有了几片断瓦。小道士回他说当家的不在,出门做道场去了,他也不好多逗留。
总不能闲着,于是便串街走巷,遇到什么得当的机缘便与人交谈打探,确乎有不少的收获,可不能找见那瞎眼道士,他总觉得是此行绝不能留有的缺憾。
转眼已很多天,他再没有拖延的借口,明天,他就该回天津去了。这一去,又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再来,又是什么时候。
他不死心,再一次往那处去。
近晚时分,阳光投射在雷尊殿古朴的木门上,有一种穿透了四十年悲欢的沧桑。
雷尊殿门户紧闭,他再一次空手而归。
最后一晚,又该往哪里去?
来时惠山泉,去时……也惠山泉吧。
二泉亭中观二泉。今日不是望日,月还未升,自然少了那些赏月的人,惠山泉边难得的清寂。
要一壶二泉水泡的茶,他坐下啜饮,一边趁着太阳最后的余光翻检这几日的笔记,才看过一半,他忽然听到了一首二胡曲。
好似是对他这几日求而不得的回馈,那曲子果然深沉时凄怆,激昂处慷慨,一听,他便知这正是那日琴师与他说的。
他竟差点落泪。
再顾不得检阅什么笔记,也顾不得那壶才饮了没两口的绝好的茶,他匆忙站起身来,往那二胡声处觅去。
胡琴曲已进入尾声,忽就戛然而止,却已足够他找寻到那拉琴的人。
天色愈发昏暗,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见到一个佝偻的背影,颤巍巍,将收束好的胡琴挟在腋下,摸摸索索地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