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解放后第一年,一九五零年。
六月,天津,中央音乐学院成立典礼。
鼓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弄得他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无锡,流芳声巷的刘宅里,曾经也是这样人声鼎沸。
“刘教授?”有人唤他。
他没有应声。
“刘教授?”
他迷茫着“唔”了一声。
“刘教授?刘教授,冯院长请你讲话呢。”
“啊,”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年轻的院长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实在是太激动了,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没有关系,”冯院长微笑,侧了侧身,把最当先的位置让开,示意他道,“刘教授请。”
他朝冯院长点了点头,走了上去,底下学生熙熙攘攘,他望着那一张张带着雀跃的年轻脸庞,感慨万千。
演讲稿打过十遍百遍,心中默诵过千遍万遍,不过担心这一刻心情激荡以致失态罢了。
那一日的流芳声巷……
刘宅门外毛竹临时搭就的高台之上,鲜艳衣着的人影挥舞着宝剑踏着奇怪的步伐,烈日下他仰头看去,阳光辉映着剑光,他眯了眯眼,却又很快睁大。
耳边鼓声、钹声纷扰,一切的一切在孩提的眼里都显得那么不可理喻。他仿佛入了魔,不自觉地越走越近,下人们忙乱,一时也忽视了家中这位少爷,待到他稀里糊涂撞在一个人身上时也没有发现。
男孩心性,摔一跤本寻常得很,他没有出声惊叫。那个被他撞了的人伸手扶住了他,他乍一抬头,只看见了那人通身的黑袍。
那人似乎是想跟他说些话的,可尚来不及开口,远远地有人唤了一声什么,大约喊的是那人的名字,那人只得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去了。他看到那人的背影,高挑挺拔,似乎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少年,于是他想,这个少年也是同今天这群人一起的吗……想着便更努力去追寻那少年的背影,不过他身量尚小,不一时眼中那少年的背影就给旁人掩盖去了。
他有一点点失望,但身边与先前不同的乐音已经响起,他便立刻抛下那找不见少年了的失落,心思全扑到那音乐声里去。
那时候他尚年幼,根本分不清那些乐器的模样和名称,只是觉得一个赛一个奇形怪状,一个赛一个有趣好玩。他绕着那群黑衣奏乐的人慢慢走着、看着,黑衣的人们见是个孩子,又没有胡闹的意思,并不在意他。他绕着绕着,慢慢绕到一个拉琴的少年身边,这少年手里的乐器拉着听来格外悲戚,连小小年纪的他都似乎被勾起许多过往不开心,可这拉琴的少年眉目清朗,怎么看也觉得与那凄怆的调子不般配,少年偶然转头间看到一直盯着自己瞧的他,便挑起唇来朝他一笑,一时间神采飞扬,他竟忘了离开。
恰是一曲毕,少年放下琴弓,见他似乎有伸手去摸琴身的意思,也不阻止,只是含笑看着。他刚伸手摸到犹在微微颤抖的琴弦,抬了头正想跟少年说话,却被下人的呼唤声打断,“少爷!”
来的是他家的保姆,这时一边把他拉开,一边跟那少年打招呼道,“小天师。”
少年见她来,也站起身来,却笑道,“你家这位少爷,看起来倒很喜欢音乐。”
他还不懂,保姆却是知道的,这些穿黑衣的都是雷尊殿的道士。虽也不至于瞧不起人家,但刘家士族大户,家中的少爷又怎么能跟这雷尊殿的当家道士走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拉了拉嘴角勉强笑了笑,便拉着他离开。
他还不懂一贯待自己和蔼的保姆这次为什么不依着自己,甚至话都不同自己多说,虽是一手被保姆拉着,仍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
那少年的眼眸里无一丝阴霾,全然不以为意,见了回头的他,依旧朝他扬眉微笑。
恍惚有四十多年了吧,真是光阴似箭。这些年从前清到民国,民国到新中国的动乱,他已离开家乡很多年。他这前半生学过琴箫、昆曲,学英文、钢琴和作曲,学文学、经济,可末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音乐上来了。
这些年他的老师何其多,可他总还记得幼年时最初遇到的这个少年,其实仔细算来,这个少年,该是他最早的老师。
其实少年教他只有两个半天,便被他父亲打发走了,少年洒脱不羁,飞扬放旷,在他父亲看来便是缺少礼貌,没有教养,自然得不到他父亲的喜欢。
少年为他讲解琵琶,一曲《月儿高》将将弹了头一句,那时月过柳梢,黄昏迟暮,少年眼眸如星,正在与他讲这江天海月,父亲不知从哪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气冲冲地便闯进了院中,他吓了一跳,却见少年只是迤迤然站起,面对父亲字里行间指控的“不检点”,也不辩解什么,待父亲说完,只点点头,说了一句“我明白刘老爷的意思了”。然后转头朝他笑了一笑,“我不会再教你了。但你若真心喜爱音乐,以后自有比我好得多的人来教你。小少爷,再见了。”说完就绕过他的父亲离开了。
他那时候并不明白父亲与少年话里的意思,茫茫然看着少年离开,心里升起一丝属于孩童的失落,就好像少年话里的清风和朗月,也随着少年一并离开了。但他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后父亲又为了他请了一位老师,与少年一样是个终日穿黑袍的道士,只不过这道士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教起东西来枯燥无趣得太多了。
他稍大些,便学会偷偷溜去雷尊殿,或者是去道场看少年拉琴,起先的几次,少年并不曾发现他,后来有次偶然间彼此打了照面,少年也不过远远多看他两眼,果真依着自己当初的誓言,再没有指点过他。
回过神来,典礼已经结束,他与几位同事打了招呼,要返回家中,同事里有位何教授与他同路,两人又是同乡,就结了伴走。
转过街角,欢庆的余韵似乎才刚远去,何教授随口聊起,“听冯院长提起,说是这些年太多艺术散落民间,实在可惜,冯院长似乎想派各位教授们四处走访记录。”
“这可是好事。”刘教授笑说。
“看来刘教授可是想好了去处了,”何教授也笑,“是无锡吗?”
“是啊,好些时候没回去了。”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