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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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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脸,不再说话,两只手都紧紧攥着自己的裤子,指节仿佛要冲出那一层皲裂的皮肤,好一晌他才缓缓再开口道:“我……我同意,放弃治疗。”他的声音抖的厉害,顾弘裕的心不知为何也颤的厉害,本想安慰几句,但他不等顾弘裕说话就把头别了过去,顾弘裕想着让他自己静静也好,便没再多留。
经过顾弘裕和院方的多番沟通,他们终于答应让李春凤的家属进行最后一次探视,顾弘裕正往ICU去,结果刚出电梯就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头一惊,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结果看见ICU门外,几个护士正手足无措的拉着一个男人,男人哭的肝肠寸断,边哭还边朝着ICU的门磕头,抢地声竟一次一次盖过了哭声,站在远处的顾弘裕似乎都隐隐感到了地面的颤动,他怕男人这样磕下去迟早出什么事,赶忙上去拉住了他,男人见到他来才稍稍恢复了点神智似的,不再磕头,两只手紧紧抓着顾弘裕的手臂,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怪我穷,怪我没出息,没让她享福就算了,连个病都没钱给她看,我太不是东西了,是我害死了她,都怪我。”
即便顾弘裕见惯了生离死别,此刻也鼻子一酸,想劝慰几句,张了半天嘴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因为是传染病去世的,尸体很快就被殡仪馆的人拉走了,他到底也没见上母亲的最后一面,顾弘裕后来听ICU的小护士提了一嘴,才知道他刚签完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老太太就去了,所以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顾弘裕不敢多问,因为医生不该被这种情绪左右,要时刻保持理性和冷静,可知道的每多一点,他的悲伤就压过理性一些。
这天的傍晚,天空像被血泼过似的红,男人在余晖中一瘸一拐的回了医院,手上还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面无表情的在缴费处排着队,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轮到他时他才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护士啊,我妈治病欠了很多钱,但我就凑到了这么一点,其他的能不能再让我想想办法,我是真的借不到了,我给你们打个欠条行不行?我一定会还上的。”说着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台子上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和他一样皱巴的钱,有一百的,有二十五十的,有十块五块的,甚至还有一堆硬币。
护士没说话,只是拿走了他递过来的一堆纸,他把什么东西都放一块儿了,病例单,各种检查单子,费用明细单,还有刚刚拿到的死亡证明,护士在一堆东西里找着需要用的,没一会儿又给他递了回来,说道:“李春凤的费用已经有人结算过了。”
他先是一惊,然后问道:“是什么人结算的啊?”
“这个,他交代过了不能说。”
男人又追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替我付了多少钱啊?”
护士指了指他手里的一叠纸,说:“上面都有写的。”
“我,我不识字。”
护士闻言抱有歉意的笑了笑,说:“我看看啊,呃……一共是五万两千四百二十一块六,全部结清了。”
男人说了声谢谢,还给护士微微鞠了一躬,离开的时候他把那个塑料袋紧紧抱在胸前,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第二天,新型肺炎首位死亡患者出现的消息铺天盖地席卷了网络,李春凤的死就像是一颗鱼雷投入了湖中,将原本的表面平静炸个稀碎,顾弘裕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被记者打爆了,只能拔了电话线换几刻清净,科室别的医生那里大概也是这么个光景吧,院长那就更不用说了,昨天李春凤尸体还没凉就有疾控中心的人过来谈话了。
不一会儿,科室里的陈医生突然急匆匆的闯了进来,还把门给带上了,表情凝重的问道:“疾控中心发的关于死亡病例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顾弘裕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他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然后双手叉着腰在屋子里踱步,不时还要深吸几口气,好像气得不轻。
市疾控中心发在微博上的声明赫然写着,患者虽然病症较重且有诸多基础病,但仍有治愈的希望,只是患者家属主动放弃了治疗,最终导致了患者的死亡。
“操,这他妈还是不是人啊?!”顾弘裕突然大骂道,还随手抓了几本册子狠狠甩在地上,陈医生从来没见顾弘裕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也被吓了一跳,然后才愤愤的说道:“疾控中心那帮人也太不是东西了,一直压榨我们封锁消息就算了,死了人还往患者家属身上泼脏水,还要瞒,还要瞒,还要说可防可控,怎么的,他们都自带抗体不怕传?”
陈医生正骂着,院长推门进来了,脸色不是很好,陈医生看了眼院长,捡起地上的册子就先出去了。
院长缓缓的坐下,沉思片刻然后开口道:“中央派了专家过来,估计明天就要来院里了,你把病人的资料和入院以来的治疗手段都整理一下吧。”顾弘裕点点头,院长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把我们现有的所有研究结果也整理一下,致病性,传染性,还有传播途径,全都如实报上去,不然再让那些人瞒下去,江承真的要完了。”
听了这话,顾弘裕仿佛在无边的汪洋中抓住了一块浮板,他定定的看着那堆册子,没有长篇的壮志和保证,只单单答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