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陷落》栖鱼

6、第 6 章

　　医院里大厅走道都站满了人，咳嗽声也此起彼伏，一片嘈杂，顾弘裕刚刚从ICU查完房出来，正准备回办公室，一个人突然从拐角处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穿了一件款式老旧的棉衣和一条已经被磨的泛白的牛仔裤，脸上的皱纹深得更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沟壑，眼睛似乎蒙了层雾气般，还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见到顾弘裕就激动的要过去抓他的手，顾弘裕大概是因为不久前的杀医案心有余悸，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那人愣在了原地，双手僵硬的放下，局促的在身上擦了擦却不敢再靠近，他以为顾弘裕是嫌他脏。
　　顾弘裕先开了口，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那人见他态度还好，才松了一口气，面带苦涩地说道：“我是20床李春凤的家属，这些天我们在这住院真的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了，但是护士说如果再不把钱交上，就要停药了，她现在这样，出院真的就是等死啊！医生你能不能和院里说说，先给我妈治病，我之后一定会把钱还上的，而且我现在已经在到处找人借钱了，借到了肯定先把住院费给你们交了。”
　　顾弘裕表情有点沉重，说：“我会跟院里说的，你先回去吧，不过你们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以病人现在的情况，就算在医院也是随时都有可能……”顾弘裕没有再说下去，即使在ICU这么多年了，他也还是不太说的出这么残忍的话，但说到这，病人家属基本也都会懂了。
　　可那人并没有像之前的那些家属一样，瞬间精神涣散或是掩面痛哭，反而眼睛里还亮起一点光，说不出是什么，他无比坚定道：“能不能治好都看她自己的命，但我们肯定不会先放弃她的。”说完郑重地向顾弘裕鞠了一躬，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顾弘裕才发现他腿脚不是很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回了办公室顾弘裕马上就给医务科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医务科的林医生，和他也算是多年好友了，他问道：“ICU的李春凤不是已经批示了欠费治疗吗，为什么护士催费的时候说再不缴费就要停药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之后才听见林医生说：“那个病人已经欠费五万多了，只有一个儿子，还没有工作，根本没有还款能力，他们如果逃费了你们科室可是要赔百分之三十的啊。而且你作为她的主治医生应该也清楚，她现在这个状况，继续救治的意义不大。”
　　顾弘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真的不能在宽限一下吗，说不定上ECMO还是能救回来的！”
　　“你疯了吗，ECMO一上没有几十万是根本打不住的，这个钱你出吗？难道你要让你们科室那些医生护士没日没夜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赔在病人身上吗？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家庭的啊！”
　　顾弘裕不再说话了，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手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包围了，这世上最无药可医的病原来是“穷”啊，只要穷，除了自限性疾病外的所有病都可以变成“绝症”。
　　第二天顾弘裕再去查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昨天那人，听说他没钱住宾馆，晚上一直都是睡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的，顾弘裕觉得愧于他昨日之托，不是很敢面对他，因而低头疾走，想要赶紧从他面前过去，没想到他刚走近那人就直接扑了上来，跪在地上拽着他的白大褂，哀求道：“顾医生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妈吧！我昨天已经借到几千块钱了，我会尽快把她的医药费凑齐的，你救救她吧，我现在就她这么一个亲人了，你救救她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啊，你救救她吧。”
　　看着这么一个膝下有黄金的成年男儿拽着自己的衣服哭的跟个孩子一样，顾弘裕心里也是一酸，没忍住红了眼眶，他缓缓蹲下来，双手扶着那人的肩膀，劝道：“老太太除了肺炎以外还有一堆基础病，现在已经出现了多器官衰竭，继续治疗的意义真的不大，而且对你来说也是负担，如果最后结果都一样，她肯定也希望你负担轻一点，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可是……”
　　顾弘裕不等他说些什么就又打断道：“这个病真的也是很磨人，就算你让她待在医院，我们用最好的药和仪器给她续命，她每天也还是很痛苦的啊，想开点吧。对你们都好！”
　　男人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空洞，仿佛是心死了，顾弘裕见他这样也没办法，只能先扶他起来，过了许久男人还是一言不发，顾弘裕只好鼓励似的拍拍他的后背，先去查房了。
　　到20号病床时，昏迷了几天的病人居然恢复了意识，顾弘裕知道这大概是回光返照了，他轻轻靠近老人的耳朵，柔声问道：“老太太，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老太太吃力的笑了笑，说：“医生，我这病……还能不能治啊，治不好……的话,就让我出院吧，我老太婆一个，迟早，都是……要死的,我儿子……没钱啊，我不想，让他欠一屁股的债。”老太太没什么力气，说一句话要喘好几次气。
　　顾弘裕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说道：“您儿子是真的很孝顺您啊。”
　　老人听了这话又笑了，说：“是啊，他真的，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之前他在工地，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了脚，然后就瘸了，后来，一直都没找到活干了，他赔到的……那些钱，也都用在，我身上了，买点吃的，也都……先让我吃……”说着说着老人就哭了起来，顾弘裕轻轻帮她擦了眼泪，只是隔着防护手套，眼泪的触感很不真切。
　　顾弘裕又陪老人聊了一会儿天，直到老人渐渐的再次失去意识，连病房里做着记录的小护士都在好奇，今天顾医生怎么会在病房里待那么久。
　　脱下防护服和护目镜，出了ICU，看见那人还在椅子上呆坐着，顾弘裕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却不太敢看他，盯着地面说道：“老人的药暂时还没停，但是各种检查已经没给她做了，她现在身体各种指标都很差，估计……就这一两天了。”
　　原本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男人再次掩面痛哭，不知哭了多久，他抹了一把脸，又哀求似的看向顾弘裕，问道：“那我能进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顾弘裕有点为难，但又不忍心拒绝，说：“ICU的探视本来就是有时间规定的，而且老太太这个又是传染病，照理说是不能探视的……我帮你申请一下吧，尽量让你们在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