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可栖》徐鸿儒

2、2、

　　李响像哥哥一样保护她。年少时无知懵懂的那点感情，被他错认为是兄妹之情，一直延伸到后来好几年。他聪明好学，和李菲菲一起在县城里读完高中，自己去A市了大学，而李菲菲留在县城的工厂工作，两人一年抛去网络，见不了几次面，可每次见面都没有一点生疏感。两人像是有了默契，从来不询问彼此的感情，李响在大学里谈过一段恋爱，结果被毕业季给冲散了。
　　李响大四毕业，春节时回到小村子，李菲菲赶巧工厂放年假，于是两人又凑到一堆去。两人在老家村里是邻居，所以平常有个什么村里人来拜年，两家人都是一起。这天李响和李菲菲在酒桌上应付完别人的客套，李响悄悄坐到李菲菲的身边，碰碰她的腿，手在桌下指着门外。李菲菲即可会意，使劲捣一下李响的大腿，正好打到筋上，疼的李响龇牙咧嘴。她瞅一圈桌上的长辈，还在推杯换盏，就兀自起来走到外面。李响紧跟着出去，掀开门外的帘子，看见李菲菲正依靠在旁边的墙上，两手放在嘴边哈气。
　　李响说：“走吧，里面真闷！”
　　李菲菲点点头，一起出了院子，沿着村子里的主路走，当时还没有修路，地面坑坑洼洼的，若是一不小心就会崴到脚。
　　李响说：“那些长辈真挺烦的，过年见面都这几句话，那个王伯，见面就说‘响儿，长高了啊，都赶上你爸了’，那个马叔就说‘响儿，找女朋友了吗......’，我都能背出来了。”
　　李菲菲噗嗤一笑道：“你还好，隔着这么远去城里上学，我离这儿这么近，没啥事我就回来，他们见我还是那几句。”李菲菲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也好，听了也不觉得腻，有人情味儿。”
　　李响摇摇头说：“我看哪算个人情味儿，就是见面没话说了，要是真有话题，不早就敞开了聊。”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呵，在村里找不到话题。”李菲菲酸溜溜瞅李响说。
　　“哪有，怎么能找不到话题呢，不还有你陪着我嘛，要不然回村我也不知道该找谁散步。”
　　“那响儿哥，你毕业了应该不回村了吧，准备在县城里找工作吗？”
　　李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的皎月，“可能连县城都不回了吧！”
　　“县城也不回了？那你准备待在哪儿，A市吗，他们说那里很苦很累的。”
　　“再苦再累也有人挺过来不是，在县城一个活法，在A市又是一个活法。”
　　“我是觉得，一个人离着家乡这么远，怪孤单的。”
　　李响不再言语，继续向前走，李菲菲跟在他后面，像做错事的孩子。突然，李响转过身看向李菲菲，说：
　　“你要是也去，我不就不孤单了。”
　　李菲菲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磕磕绊绊地说：
　　“我？我不跟你一样，有学历有本事的，我要是去了，恐怕真受不了，而且和爸妈隔着大老远，我害怕......”
　　“你自己做决定吧，可能我初七就要走了，A市工作不好找，得提前去做准备。”
　　李响看到她的脸冻得发红，于是拉着她回去了。等到了家里，温暖的房间让他脸上发烫，这个时候失望感才一点点涌上心头，对桌子上的美味失去了兴趣，说自己有点受凉，回屋睡了。
　　可他仍然不死心，在初六的晚上还是去问李菲菲。他在李菲菲的屋外喊着李菲菲的名字，他看见屋内的灯光打的窗帘一片橘红，等到月亮爬到头顶还是没有回应，于是沮丧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响收拾行囊，村子交通不便，出去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到一个车站，每天只有两班车，早晨一趟，傍晚一趟。李响本来打算着赶清晨的那班，可是在亲戚家道别的时候晚了时间，经过李菲菲家的时候想进去说说话都来不及。他在门口停了片刻，跺跺脚，“唉”了一声，就直接往村口走了。一路上紧赶慢赶，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掐着时间点过一个个岔口，可还是错过了那一班。他坐在车站的椅子上，这个站点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与其说是车站，不如说是一个椅子上搭了个铁皮糊的亭子，如果是新上的司机可能都看不到这个地方。四面只有支撑顶的柱子，山风一阵阵刮来，冻得李响直哆嗦，头顶上的铁皮也哐当哐当的发响，李响担心再来阵猛风会不会把它吹走。他想过先回村，等下午再出来，但是一想回去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要是错过晚上这班就麻烦了。只可惜出来的时候没带点什么吃食，本来以为晚上就可以到A市了，到时候好好吃一顿作罢，现在来看得饿一天的肚子，明天早上才能到了。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坐下，数着旁边树的枝丫打发时间，把太阳打发到了头顶，再打发到山顶，直到天已经发黑的时候，才看到前方汽车的车灯。
　　李响坐上车，寻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心里竟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些事情，睡一觉估计就到A市了。司机看没人上车了，关上车门准备出发，关门时发出“嗤”的声音，离乡之愁和孤独之情一股脑全涌上来。
　　“等一下师傅，等一下！”
　　李响听到熟悉的声音，睁开眼往窗外看去。
　　李菲菲此刻一手抱着着粉红色小行李箱，另一只手举起来挥舞。她似乎抱不动箱子，眼看着就要从手里滑下去，便放在地上拖着，这时候李响才发现行李箱只有一个轱辘。李响赶紧让司机停车，开门自己跑下去，一下子抱住李菲菲，说：
　　“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李菲菲跑的脸颊发红，说：“我不是怕你孤单吗！”
　　李响激动地嘴唇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汇聚在口中，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好，于是从李菲菲手里拿过行李箱，拉住李菲菲的手跑到车里。他把行李放到头顶上的行李架里，让李菲菲坐到座位里面，自己坐外面。李菲菲还没有缓过来，在呼呼吐气。李响递给她一杯水，她抢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干净。
　　李响说：“你不是不来吗，怎么又过来了。”
　　李菲菲瞥了一眼，说道：“你这是问第二遍了，我不是说了嘛，怕你孤单！”
　　“我可不信，我认识的李菲菲可没这么好心！”
　　“响儿哥你帮我当成什么人了......不过说真的，你那天和我说的话让我想了一宿，我要是在小县城里浑浑噩噩过那么一生，三十岁之前把自己随随便便嫁个不好不坏的人，生孩子，然后再帮孩子带孩子，七八十岁黄土一抔埋了，这也太憋屈了，我不想委屈了自己！”
　　“那你来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把我吓一跳。”
　　“怎么，我来你也不愿意吗？”
　　“没有没有，我可巴不得你和我做个伴呢。”
　　李菲菲把水杯还给李响，说：
　　“响儿哥，你早上走的时候也不来找我，说不定我就和你一起走了。”
　　“当时实在来不及，这不，跑了一路还没赶上车呢。”
　　“响儿哥，那你吃饭了吗，还饿着肚子？”
　　李响点点头，李菲菲站起来要拿自己的行李箱，李响问：“你这是干嘛？”
　　李菲菲没有回答，身子往后仰的更厉害了，都快贴到李响的脑袋上，废了不少劲才拿下来抱在怀里。座椅之间的空隙太小，李菲菲就把行李箱放在腿上打开，一半靠在自己身上，从里面掏出小包裹，拉住上面的一根绳子，系住的口便打开了。她把袋口撑开，往下一翻，轻轻拿出两块儿蛋糕，像捏住豆腐一样小心翼翼，放到眼前比了比，把大的那一块儿递到李响面前，说：
　　“喏，大的给你，小的给我。”
　　李响接过来，开玩笑地说：“我又没吃饭，你为啥不把两块儿都给我呀。”
　　李菲菲撅起嘴，拍拍李响的脑袋，说：“又不是你一个人没吃饭，你怎么不问问我，我这次出来可是和我爸妈吵翻了天，还得收拾东西，哪有时间吃饭。”李响赶紧道歉。
　　这时候车上的售票员走过来说道：
　　“嗨嗨嗨，先别顾着吃，车票还没交，赶紧的。”
　　李响连忙掏出两人的车费送到售票员手里，售票员拿着准备回座位，李菲菲叫住了他，说：
　　“阿姨您别走啊，车票还没给我们。”
　　这里的车管得不严，往往售票员拿到钱之后不给车票，车费就自己收着不用交给公司。一来二去已然成了车上的规矩，她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较真的姑娘。她说：“有没有票一个样，坐你的车吧。”
　　李菲菲不干了，站起来就要理论，说：“交钱给车票的事天经地义，怎么能不给？”
　　售票员也急了，喊道：“你个小丫头片子，不给你就是不给你，你能怎么着。”
　　李响赶忙拉拉李菲菲，示意她坐下，可李菲菲丝毫不示弱，说：“你要是不给票我就去告你！”
　　售票员还要吵闹，司机喊声：“你给她票算了！”，她只好掏出两张车票塞到李响手里，扭头回到座位上。李菲菲悻悻坐下来，嘟囔着：“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
　　车行驶了三四个钟头，乘客们大多睡着了，身边响起阵阵呼噜声。李菲菲睡不着，她缩起腿抱在胸前，忧愁地看窗外的风景。过一会儿，她摇摇睡着的李响，问：“响儿哥，你说以后咋办啊？”
　　李响睡意浓重，说：“别怕，不是有我呢，有哥在怕啥。”
　　李菲菲摇摇头，说道：“我是怕，等以后，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也变得不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