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千龄兮此遇》独笑书生争底事

9、东南疑云

　　看来我确实被骗了。晏乘物自嘲般笑笑，之前察觉到的种种诡异之处如同四散的珠子，但是现在它们被串成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竹简是假的，天之乱象是假的。阴谋诡计才是真。
　　晏乘物已经在这山中被困了五日有余，起初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后来耐性全被磨得一干二净，干脆就找了一块空地，用上内力高声一句哪路神仙在此，不妨出来一叙。却始终无人回应。晏乘物察觉对方意在绊住自己时已经是第三天，山林中又被下了阵法，他兜兜转转又用了两天。现下他脾气有些不太好，不再想绕圈子。
　　也正是他打算解禁之时，一支长翎箭破风而来，翎羽笔直如刀，可见射箭之人力道浑厚。晏乘物心下一笑，终于忍不住了。转瞬之间，他手中凝出一把折扇，正是他日日在手中把玩的檀香做骨的那一柄。箭来之时他用扇骨顺着箭势轻轻一带，四两拨千斤，那支长翎箭就被轻易改变了方向，没入一旁的香樟树中，只余箭头和翎尾在树干之外，箭身埋在其中。
　　好险，这是想直接要了我的命不成。晏乘物心下把说得上名号的仇家翻了一遍，这些人固然和自己有旧怨，可天上地下敢这么明目张胆来直接取命的怕是不多。
　　躲过那一箭，他大大方方站在原地，扬声道：“再不出来我就强行破阵了，三！”
　　“二！”
　　远处山林之中掠过一道人影，一身黑色短打，面上用方巾死死遮住，手中提着近一人高的弓箭，背上的翎箭也比普通的箭要长十几寸。再加上刚才他引箭的力道，确实有几分意思。
　　“怎么不躲了？”晏乘物见对方不言，率先出语挑衅，“五日了。捉迷藏玩的差不多够本了，你也......活得够久了。”
　　对方自知不是晏乘物的对手，这五日他未出力尚可应付，然而现下晏乘物已经玩够了，玩腻了。
　　“我若死了，这阵就会立刻变成死阵。你也别想出去。”仗着手里握着最后一张底牌，他出言威胁道。
　　晏乘物大笑，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奇怪吗？连敌我差距都搞不清楚就敢接单杀人？可惜了，倒是个好箭手，假以时日也能扬名万里，就是时间到了。
　　“按照人间的规矩，你留下名字我就可以送走你了。”既然在人间，就按人间的规矩走一个流程，有礼有节。
　　“齐长云。”他一咬牙，知道晏乘物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片山林。这一单他本没想接，若不是......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齐长云？”晏乘物见他似是心有所挂，也不着急了，索性撩起衣摆原地坐下，好整以暇，想要听个免费故事。若是讲得好，就把他的命当作茶水钱也未尝不可。“说说吧，什么仇什么怨千里迢迢把我骗进来杀？”
　　齐长云沉默了，若是以实相告出了这个山谷必会死，若是什么都不说摆出贞洁烈女的样子，大概现在就会死。权衡一番，他试探道，“杀你的人我确实不认识，我收到的消息只是来此处将你困住，运气好能杀你就试试，运气不好把你困十日也算事成。”
　　晏乘物有些乏，用臂弯处抵在膝上，然后以手支颌，右手顺势抛出一个物件，“认识吗？”
　　齐长云反应迅速，接过被抛来的东西，仔细一看发现是片竹简，回忆了一番，摇摇头。
　　“这可奇了！”晏乘物觉得事情有趣起来，“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一张纸。”齐长云补充道：“不是竹简。”
　　“那山里的阵法是你布下的？”
　　“不是。”
　　“你不说你若是死了，阵法会立刻变成死阵？”
　　“骗你的。”
　　晏乘物深觉被冒犯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会的，你还没问完。”齐长云有恃无恐状。
　　“好。我再来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齐长云先是摇头后来犹豫一下又开始点头。
　　“说人话。”
　　“来之前不知道。后来看你这么轻松的卸下我箭上的力道，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了。”齐长云没骗他，收到任务的时候纸上只有任务内容和报酬，其他一概没有。如果不是报酬过于诱人他根本不会来。
　　“我告诉你我是谁。”掸掸衣上的尘土，抚平衣领，晏乘物洒脱地一开折扇，日光落在他的绛紫的缎子上，隐隐闪出夔龙的纹路，光彩夺目。他探扇浅笑，“天界三殿下，现任蓬莱阁主事，晏乘物。顺带一提，天界帝尊是我亲爹。”
　　齐长云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极了，太岁头上动土恐怕就是他今天做的事。早知是这样一尊佛，说什么也......也要试试。
　　“不知是上仙，这几日所为多有得罪。希望上仙不要与在下计较。”
　　“好说，左右你也一问三不知。”晏乘物和善地笑笑，“前提是打开阵法，送我出去。”
　　现在，齐长云的脸色才是真正一黑到底，他垂首思考了一下，随后全盘托出，“仙君有所不知，这个阵法据说是你死了或是困你十日后才可解。我想第一种方法仙君可能不太满意，如果您时间富余，就再等上四天半？”
　　晏乘物闻言叹了口气，他心里也隐约有了预感，不想再多和对面好骗的傻子多言。双目中划过金色一抹光，随后四周清气翻腾踊跃，树木藤蔓拔地而起，奇花异草盘旋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结果，一时间万物繁盛、焕然一新。
　　齐长云眼见晏乘物解开禁制，周身仙气浓厚，催得万物不顾四时径自疯长，以为是要和自己开始算总账，急忙解释：“仙君莫生气，在下只是受人蒙蔽罪不至死啊！”
　　晏乘物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不解开禁制咱们怎么出去？靠你吗？”
　　“哦。”
　　晏乘物确实没想和他计较，敌人在暗地里把一切都设计好，一丝把柄都没准备留下，杀了这一个也不会找到幕后主使，只会白白添杀业。再者这么有意思的局他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班门弄斧。”全盛的晏乘物根本不把眼前阵法放在眼里，就算它是用万人枯骨堆筑而成也是做的无用功。
　　“小狼，走吧。”
　　齐长云受宠若惊，没想到晏乘物不仅放他一马，还愿意带他出去。
　　“仙君是什么时候看破我真身的？”
　　“第一眼。”
　　“仙君果然非同寻常。”
　　“少来，我且问你，你这一单报酬几何？”
　　“恩......”齐长云有点不敢说，要是被人知道为了一块遮云石去刺杀天界三殿下，怕是会被当场击杀。
　　“直说。不然现在了结你。”
　　行吧。“舍妹今年五百岁，快到小天劫了，我怕她熬不过去才接单杀人。我对天发誓这是我第一次接单，就遇上你了......”
　　晏乘物也有点无语，这小狼接的第一单就遇上自己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么说，他们对你了如指掌，看来你被监视很久了。还不自知。蠢。”
　　齐长云不想理他，他从前听说天界的帝尊有三子，大殿下和三殿下都是儒雅俊逸，克己复礼的角色，曾经还心驰神往，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这样的存在。现在来看，都是谣言。且害人不浅。
　　“你有去处吗？”
　　“没有。”
　　“你现在要是落单，我敢说一炷香功夫我就可以明年给你上香了。”晏乘物有些惋惜。
　　“依仙君之见呢？”齐长云听出对方有帮自己的意思。
　　“先和我走吧。你妹妹历劫也不差一时片刻。”
　　“好。”无以为报。
　　两道长长的身影躺在落日余晖中。恐怕澹台杪看到自家主上外出一趟又捡了头小狼回来又要开始絮絮叨叨地算伙食费了。
　　岁月无辜，相行不易。